铁砧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小餐馆的门
周四下午四点，九辆摩托车停在了河街小餐馆门外。
吧台前每一个老主顾都扭头望向窗外。
我还没看见那些臂章，就已经听出了那声音。
盐路之王已经七年没在这条街上停过车了。
那天早上六点，帮会的老会长给我打了电话，对着话筒直咳嗽。
“塔克要回家待几天，莉齐。帮里的事。他不会靠近你，也不会靠近小餐馆。我向你保证。”
我说了声好，挂了电话，穿着袜子站在自家走廊里。
然后我打开衣柜，看向最上面那层架子。
我死去哥哥的绿色工具箱还在三年来一直放着的地方，上了挂锁，前面挡着一件冬大衣。
他让我别打开它，我就一直没打开。
我把大衣放回去，去上班了。
此刻我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拎着咖啡壶，看着那老头的保证穿过停车场走了过来。
两个男人扶着门。
第三个人先进来了。
他比我记忆里更壮实了，留着深色胡子，两鬓已经泛灰。
那件皮马甲的轮廓还是老样子。
他心口上的臂章写着“铁砧”。
七年前那块皮子还是新的，是我亲手替他把臂章翘起的那个角缝回去的。
他的目光在小餐馆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他停下了脚步。
“莉齐。”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炸锅的声响。
“坐桌子还是坐吧台？”我说。
我用的是对陌生人说话的那种语气。
“莉齐，我不知道你还……”
“吧台满了，”我说，“卡座也满了。”
那儿有六个空卡座。
吧台尽头的老头放下杯子，说：“莉齐，明明还有的是……”
“今天不行。”
话出口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会这么说。
我绕过吧台，穿过屋子，拉开了前门。
塔克身后那两个穿皮衣的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我们这儿不招待盐路之王，”我说，“从今往后都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这个月往前数七年。”
他的下颌动了动。
他朝我迈了一步，我没有后退。
离得近了，他身上是公路和冷空气的味道，还有那同一块香皂。
这才是最糟的地方。他身上还是那块香皂的味道。
“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他低声说，“达奇跟你说过的。”
“达奇跟我说你不会进来。”
“达奇说的话多了去了。”
“那他就是个骗子，你也是。”
吧台那边有人窃窃私语。我一扭头，另一个人的私语就停了。
“妈妈？”
声音从后面那个卡座传来。
我明明叫伯蒂待在卡座里背她的拼写单词。
她六岁，她没听话。
她穿着红色雨靴踩过油毡地，辫子一颠一颠，耳朵上别着支铅笔，手里攥着拼写纸。
“妈妈，那些是你的朋友吗？有九辆摩托车。我数过了。”
“他们要走了，宝贝。”
“我能先看看他们吗？”
她已经仰头看着塔克了。
他低头看着她。
我看见了。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就再没移开。
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蓝，不是绿。是一种平淡清透的灰，边缘围着一圈更深的颜色。
这双眼睛我看了六年，每一天都看，却从来没有一次能及时移开视线。
“你好，”伯蒂说，“我叫伯蒂。我上一年级。你就是那个摩托车很吵的人吗？”
“也许是我，”塔克说。
他的声音出来得不对劲。
“你全名叫什么？”他问。
“伯蒂。”
“那是我叫你的名字。你全名叫什么？”
“妈妈说，对陌生人只说名字。”
“好规矩，”他说。
他没看我。他蹲下身，跟她一般高，我看见他的手在抖，然后才平放到膝盖上。
“你多大了，伯蒂？”
“六岁零三个月。我是班里最大的，因为我生日在七月。”
七月。
我看着他做那道算术。
我看着他七月往前数，数到十月的那一夜，他最后一次睡在我床上的那一夜。
整个小餐馆都听见了他咽口水的声音。
他慢慢站了起来。
他那双灰眼睛对上我的眼睛，此刻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问题。
“莉齐，”他说，“她多大了？”
我本可以撒谎。我备好了一个谎。我练了好多年。
“六岁，”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