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西瓦尔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走错床
十点钟，暴风雪把档案馆塔楼里的热气全抽走了。
到十一点，窗户内侧已经结了霜，我的墨水也冻住不流了。
我是东境狼族王室的记录员，也是唯一一个睡在北塔楼里的人。
没人想起来把这件事告诉火炉。
我套了两件开衫，呼出的白气在烛光里依然清晰可见。
梅茜·邓恩在楼梯上找到了我，我胳膊上搭着被子。
她是灰堡的管家，五十八岁，隔着一扇关着的门都能闻出谎话。
“你会冻成冰棍的，琼，”她说，“去北边那间客房。四十一号，东走廊尽头。”
她把一把铁钥匙塞进我手里。
“这城堡里所有老门，都用这一把。”
“里面不会有人住吧？”
“今晚没有。去吧。”
东走廊一片漆黑，暴风雪砸在石墙上，响声震天。
走到尽头，我看见一扇厚重的门上拧着一块黄铜门牌。
上面写着14，可我又累又冷，而且梅茜说的是四十一。
我断定是门牌挂反了，这种老城堡里常有的事。
钥匙转动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里面的房间很暖和。
深石壁炉里的火已经烧成了通红的炭。
一张宽大的床，被子掀开了一角，散发着雪松、木烟，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气味。
我没去想这是谁的房间。
我只想着我的脚。
我把被子铺在毯子上，从靠里的一侧爬上去，一分钟就睡着了。
床垫动了一下，我醒了。
火已经灭了，房间里满是雪光映出的灰白色。
有人坐在床沿，背对着我，正在脱靴子。
我本该尖叫的。
结果我做了这辈子最蠢的事。
我伸出冻僵的脚，正好搭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僵住了。
靴子掉在地上。
从我碰到他的地方，一股热流顺着我的腿往上涌，烫得发疼。
我左手腕内侧，一道银光在皮肤上自行描画出来。
它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转过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一道一模一样的银线横贯其上，从他掌根一直延伸到袖口边缘。
我认识他。
灰堡的每个人都认识他。
珀西瓦尔·沃尔科特当了二百三十年的王室谋士，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秒以上。
此刻他正看着我。
他的眼睛在微光中呈琥珀色，头发从发带里散出来一半。
他在呼吸。
“德米尔小姐，”他用那种低沉而谨慎的声音说，“你睡在我的床上。”
“我现在知道了。”
“门上的号码。”
“挂反了，”我说，“抱歉。我这就走。”
我正要起身。
他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脚踝，我全身每一根神经瞬间都亮了起来。
“别动，”他说。
我看着他的手。
他也看着它。
“我是说，”他开口，下颌绷紧，“会有人护送你回塔楼，因为议会会——”
“那是你想要的吗？”
“是。”
那个字没能说出口。
我看着他再试一次。
他的嘴形做出了“是”，出来的却是一口粗重颤抖的呼吸。
“不，”珀西瓦尔说，“那不是我想的。”
我们谁都没动。
“我不会说言不由衷的话，”他说，“我发现自己做不到了。”
“你是外交官。你靠撒谎吃饭。”
“以前是，”他说，“直到你把脚搭在我身上。”
我们手腕上的银光脉动了一下，像一次心跳。
“你想要什么，沃尔科特先生？”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廷臣的影子。
“我等了三百年，等你爬上我的床，”珀西瓦尔说。
那不是一句情话，我听得出它不是。
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我。
我的心跳失控了。
我坐起来，双手攥住他的马甲，把他拉向我。
他尝起来像雪和烟，他吻了我。
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胸腔里发出一声不太像人的声音。
他退开时，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浑身在抖。
“走吧，”他低声说，“趁我还说得出口。”
他试着再说一次。
我看着那些字死在他喉咙里。
“留下，”珀西瓦尔嘶哑地说，听起来像一场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