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我失聪,其实我全听见了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声音回来的那个夜晚
那天早上九点零四分,人工耳蜗开机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到了晚上九点,我穿着丈夫挑的那条红裙,站在博物馆台阶上对着摄影师微笑。
九点四十七分,我两年来第一次听到了托拜厄斯·舒勒的声音。
他正对一个女人说,要是她死了,事情会简单得多。
我得往回说一点。
两年前,我们的车在哈德逊公园大道上撞破了护栏。
我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左耳鼓膜碎裂,右耳神经坏死。
我的肚子已经平了,我们那个才二十周大的女儿,没了。
医生说,这片寂静永远不会散去。
托拜厄斯在我床边哭过,他学了四十个手语手势。
他对着杂志讲他勇敢的妻子。
他送了我一颗沉甸甸的钻石,一整天我都觉得锁骨上压着它。
然后他就不再打手语了。
每个人最后都会这样。
人们当着你的面、绕着你、谈论你,而你就在一米之外站着。
聚会上的失聪女人,就是一只会微笑的衣帽架。
我就是这样学会了唇语。
我就是这样发现我丈夫在撒谎。
但嘴唇只能给你零碎的片段。
你刚抓住半句话,说话的人就转过了头。
我需要完整的句子。
所以八个月前,我打电话给彼得·洛厄尔,我以前的实验室搭档,唯一一个和我一起造过东西的男人。
我让他把一组实验性电极阵列放进了我的头骨。
“开机那天,你身边应该有个人。”他说。
“我有我自己。”我说。
于是我一个人坐在第六十八街那间诊所里,听听力师跑她的音调。
我听到一声铃响,一个女人的声音,还有椅子刮过地板的刺耳声。
我哭得太厉害,她不得不中止了那次测试。
然后我回到家,托拜厄斯帮我穿上了那条红裙。
他扣好我脖子上的钻石,手落在我后腰上。
“你真美。”他慢慢地、夸张地做口型,就像对小孩说话那样。
我点头,微笑。
晚宴上,他一只手按着我的脊背,把我带过人群。
董事们弯下腰,冲着我的脸喊。
“妮娜,见到你太好了!”
一个系领结的男人把我的全名说了两遍,“妮娜·舒勒,妮娜·舒勒”,好像我可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我微笑着打手语说谢谢。
托拜厄斯替我说了些我没打过的手语。
“她说她很高兴能回来。”他对一个戴珍珠短项链的女人说。
我并不高兴。
我同时听着四十场对话,每一场都比记忆里更吵。
九点四十一分,我去找衣帽间,结果找到了一条服务走廊。
大理石地面,又冷又空。
九点四十四分,我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女人的,又急又轻。
九点四十七分,我听到了他。
“九十天,日内瓦。海克龙并购案九十天内完成交割,到时候这些都不重要了。”
一个年轻女人回答,声音又娇又近。
“你三月份就这么说了。”
“三月份我还没有那份文件。”
我屏住了呼吸。
我的手摸到一根大理石柱子。
它又冷又硬,是真实的。
原来他的声音是这样的,我傻乎乎地想。
两年来,我一直在想象那个声音。
在我脑子里,它是温暖的,像那个整整一个学期每晚都站在我实验室门外、说会爱我直到化成灰的男人。
它并不温暖。
它是厌倦的。
“她是累赘。”托拜厄斯说。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回到家里,面对一个听不见你笑的女人。”
“一个坐在那儿冲你笑、像条趴在窗边的狗一样的女人。”
那个年轻女人咯咯笑了。
“那就做点什么。”
“我会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又轻又随意。
“要是她干脆死了,那就干净多了。”
我的手机在手包里。
我用一根抖得停不下来的拇指打开它,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圆圈。
我把它贴在胯边,让它继续录。
他们说起一个湖。
他们说起一个签名。
她说起我的名字,语气像一件她一直拖着没做的家务。
然后他们的脚步声朝我这边来了,我让自己的脸垮下来,变成一副茫然的样子。
我转身,手扶着墙,走回了宴会厅。
我还没走到门口,托拜厄斯就追上了我。
“你在这儿。”他做口型。
他的手指扣住我的肘弯。
“你去哪儿了?”
我打手语:去找外套。
他对着围观的人微笑。
“她想透透气。”他对他们说,而那并不是我打的手语。
我也对那个笑了笑。
回家的车里,他以为我在看河上的灯光。
他俯过身,亲了亲我的头发。
“九十天。”他轻声说,对着车窗玻璃、对着夜色、对着这个听不见他的妻子,“到时候你连察觉都不会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