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该高不可攀,为什么却在帮我? 小说 · 第1章,共5章
第1章:他不该打开的门
我先看到的是红墨水,然后才看到他。
我的模型摊开在玻璃桌上,有人从头到尾翻过每一页。不是霍尔顿那种潦草的涂鸦。这笔迹精准、利落,像外科手术,页边批注出自一只我不认识的手。
伦纳德·福斯特站在桌边,双臂交叉,看着我读。
“你来早了。”他说。
“你也是。”
他没有接话。他只是等着,而这份沉默让整个房间变得有些异样。它让空荡荡的会议室像一座舞台,而我是唯一不知道台词的人。
我低头又看向模型。我的模型。我生命中的六个月,被压缩成一沓纸,被人像批改不及格试卷一样画满了记号。
“是霍尔顿给你的吗?”我问。
“不是。”
“那你怎么拿到的?”
“这栋楼里的每一份文件,我都有权限。”
这句话落在解释与警告之间的某个位置。我抿紧嘴唇,低头看着桌面,又抬眼看他。他一步没动。
“你看到他演示了,”我说,“你看到他把我六个月的成果签上了他的名字。”
“是。”
没有愤怒。没有歉意。只是确认,仿佛我请他核对一个账目条目。
我等着他再说点什么。他没有。
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他不是来安慰我的。他在这里,是因为他一直在看,而现在他想要点什么。
“我为什么在这里?”我问。
这句话出口时比我预想的轻。他还是听见了。伦纳德·福斯特什么都听得见。
“因为你的工作是对的。”他说。
“这不算回答。”
“这是唯一重要的回答。”
我差点笑出来。差点。那声音卡在牙关后面,因为这一切一点都不好笑。这感觉像是有人递给我一把钥匙,通往一间我被锁在外面多年的房间,然后告诉我,那扇门其实从来没有锁过。
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不是坐在桌子主位。而是坐在我对面,仿佛我们是平等的。
“坐。”他说。
我坐下了。
他把模型转向我,指向靠后的一段。压力测试。他的手指停在一行我三周前标记过、后来又删掉的文字上,因为我怕它看起来像一项指控。
“你标记过这里,”他说,“然后你删掉了。”
“它还没准备好。”
“它是对的。”
我盯着那一页。他说得对,而他知道。异常就在那里,埋在现金流量表里,一处对不上的差异。我在一个周二的凌晨两点发现了它,然后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说服自己是我错了。
但我没有错。
“你为什么删掉它?”他问。
“因为我是个初级分析师,而指出合伙人的工作里有异常,是让自己被开除的好办法。”
“你不再是初级分析师了。”
我抬起头。他的脸一如既往地读不出任何东西。那副细黑框眼镜,镜片后平静的深色眼睛,那张从不牵动的饱满嘴唇。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从今往后,我主持的每一场高风险会议,你都要参加。你展示你自己的成果。你回答关于你自己的问题。而且你再也不会把任何模型交给霍尔顿。”
这些话平淡、公事公办,仿佛他在念一份议程。但在它们底下,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动。某种我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我本该说谢谢。我本该感激,或者至少表现得专业。可我开口问的,是我走进来那一刻就一直咬在舌尖的问题。
“你选我,是因为我有用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有那么一瞬,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那条我不该越过的线。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不慌不忙。他从椅子里起身的样子和他做任何事一样,从容而有分寸,我感到空气变了。会议室突然太小,他离得太近,而我记不起自己为什么曾以为这一切只关乎我的职业。
“跟我来。”他说。
“去哪儿?”
“我的办公室。”
“现在连七点都不到。”
“我知道。”
他走到门口,把门扶着,我跟了上去,因为我想知道原因。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伦纳德·福斯特,那个在员工会议上从未笑过一次的人,会用红墨水批注我的模型,还告诉我我不再是初级分析师了。
走廊很暗,落地窗外,第一缕琥珀色的光低低地斜切过玻璃。整栋楼空无一人,我的高跟鞋踩在抛光水泥地上,声音太响了。
他在一扇我路过上百次的门前停下。私人办公套间。那扇磨砂玻璃门,那块黄铜名牌上写着FAUST,字母小得你必须凑近才能看清。
他推开了门。
里面的房间温暖,亮着台灯,我闻到咖啡的气味,还有别的什么,某种干净而锐利的东西,像雪松。他的办公室。他的空间。我从没进来过。
他转过身面对我,手还搭在门上。
“如果你进来,”他说,“就别再把这当成工作。”
我跨过了门槛。
他的手握住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