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社会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洗衣院
清晨六点，伯爵的代理人带着两名警察和一辆马车来到了磨坊院。
我已经起来了，因为洗衣日天不亮就得开工。
我正卷着袖子，把胳膊伸进第一口大铜锅里，就听见了石板路上的靴子声。
接着，我听见第一扇门被踹开了。
“出去，”代理人说，语气像在宣读一张账单。
“奉马奇班克勋爵之命，本院已被判定废弃，所有租户限时七点前搬离。”
我从洗衣棚里出来，双手还滴着水，就看见邻居的家具已经被扔在石地上了。
她的床架侧翻在三个孩子旁边，孩子们穿着睡衣站在那里，瞪着眼睛。
我的晾衣场周围住着四十户人家，每一户都被赶到了街上。
“你们没有提前通知，”我说。
代理人转过身来，一个穿着上好棕色外套的瘦削男人，这辈子连一条床单都没洗过。
“周二就贴在水泵上的通知。”
“没人往水泵上贴过任何东西。”
他笑了，旁边的警察也跟着笑。
我看了看身后那口大铜锅，碱液已经翻滚了一个小时。
我拿起了长柄勺。
“代理人，”我说，“从1801年起，我家每季度都按时付这些棚屋的租金。”
“收据就在楼上，你可以拿给治安法官看。”
“治安法官是马奇班克勋爵的表亲。”
代理人收起了笑容。
“让开，塔珀小姐。”
“不让。”
他朝警察点了点头，两人穿过晾衣场向我走来。
我把长柄勺浸进铜锅，舀起满满一勺冒着热气的灰水，朝我们之间的石板路泼去。
水落在领头警察靴前三英尺处，嘶嘶地溅在石头上。
“下一勺就不会偏了，”我说。
院子里一片寂静。
我身后，十九岁、天不怕地不怕的蒂莉·贝恩斯抄起了一把熨斗。
“我也一样，”她说。
“抓住她，”代理人说。
警察们犹豫了，因为没人愿意为这点工钱被烫伤。
于是代理人发了火，绕过他们，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长柄勺铛地掉在石板上，他的力道很重，疼得厉害。
“中午之前你就得进纽盖特监狱，”他凑到我面前说。
“凭什么？”
“袭击、抗法，法官觉得什么方便就定什么罪。”
我本想回他一句，那会比滚水还厉害。
但一辆马车驶进了巷子。
那是一辆深绿色的马车，配着灰马，车门上刻着纹章。
它太宽了，根本进不了磨坊院。
可它还是停了下来，靠里的车轮压着晾衣场的边缘，马匹喷着白气。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踏进了泥泞里。
他个子很高，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朴素无饰的深色外套。
头发剪得很短，颜色像稻草，一道白色的疤痕横穿他的左眉。
他看了看街上的家具，看了看孩子们，又看了看代理人攥着我手腕的手。
“放开她，”他说。
他说得很轻，代理人却松了手。
“公爵大人，”代理人说。
我不知道他在叫谁。
“公爵大人，这是马奇班克勋爵的产业事务。”
“我知道这是谁的产业。”
陌生人看都没看代理人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停在我面前。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带着倦意，却比整个人都要锐利得多。
“你朝伯爵的人泼了滚水，”他说。
“是朝伯爵的人旁边的石板路泼的。”
“你从1801年起就按时交租，”他说，“却为了一间只是租来的屋顶拼命。”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宁可废掉一只手，也不愿失去那间屋顶。”
他看了看我的手。
双手红到肘部，指节上满是旧碱液烫伤的痕迹。
他脸上掠过一丝我读不懂的神情。
“你叫什么名字？”
“埃菲·塔珀。”
“塔珀小姐，我是休·雷恩菲尔德。”
他转向代理人，声音没有抬高半分。
“代理人，带上你的警察和马车，离开这条巷子。”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德诺姆公爵已经叫停了他的逼迁，期限到周一为止。”
“公爵大人，他会大发雷霆的。”
“我料到了。”
代理人走了，带走了他的警察，磨坊院里没有一个人敢喘气，直到马车拐过街角。
然后，那位寡妇哭了起来，孩子们跑向她。
我站在自己的晾衣场上，心跳得像那口铜锅一样翻腾。
“谢谢你，”我说。
话说得生硬。
“先别谢我，”公爵说。
“上车吧，塔珀小姐。”
“你说什么？”
“我有个提议，想找个马奇班克的人听不到的地方说。”
我没有动。
“我不是什么小姐，”我说。
“我知道，”公爵说。
“我是个洗衣妇。”
“我知道。”
“如果这是我想的那种提议，你可以回梅费尔去了。”
他没有笑，也没有脸红，我因此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不是那种事，”他说。
“那是什么事？”
他扶着车门。
“我周五之前需要一个妹妹，”德诺姆公爵说。
“你三十三岁了，也不怕一个头衔。”
“你的手不像淑女的手，脸却天生适合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