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球跑了他的孩子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四号桌
穆清在柜台底下藏了一个包,藏了六年。
一个潮湿的星期二,午市刚开始,他为之收拾行李的那个人走了进来。
他在四号桌坐下。
穆清透过大锅上腾起的蒸汽看见了他。
黑色大衣的肩膀湿透了,大衣上方的那张脸比他记忆里瘦了一些。
左边鬓角如今有了一缕灰白。
徐正源脱下湿透的手套,放在桌上。
他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抖开雨伞,说了句关于江边码头和雨的话。
徐正源没有回答他。
他在看墙上的菜单牌,还没有看向厨房。
穆清的手继续干着活。
它们掀开竹锅盖,把面条下进水里,再把盖子盖回去。
八张桌子全坐满了,午市的人不等人。
他的左脚找到了柜台底下的那个包。
背带还在他放的位置,就在那排醋瓶的架子旁边。
后门伸手就能够到。
楼上,楼梯旁的小桌边,他的儿子正在做算术。
六年前,穆清带着一张火车票和一个他还感觉不到的孩子离开了一座城市。
那时他二十一岁,他跑了,因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如今他二十七岁。
他有一家店,招牌上是他外婆的名字,四十个老主顾光听声音就知道他的锅盖。
他有一个一天学都没缺过的孩子。
他用脚后跟把那个包推到了架子底下。
然后他擦了擦手,把围裙系得更紧了些。
范悦,他的店员,二十三岁,嗓门大,而且对此乐在其中。
“四号桌,”她在收银台那边喊道,“两碗。戴眼镜的那位要猪肉的。”
“另一位说随便,要最素的。”她又补了一句。
穆清的手停住了。
“素的,”他说。
“素面,葱油,”范悦一边记一边说,“他就是这么说的。八块钱。”
穆清亲手做了这碗面。
他没有让范悦端过去。
油已经热了,葱倒下去滋滋作响,香味飘满了整间店。
四号桌那边,徐正源转过了头。
他看着那口锅,看着蒸汽,看着锅后系着围裙的那个人。
穆清端着碗走过去,放在他面前。
“吃吧,”他说。
徐正源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平,疲惫至极,在穆清脸上缓缓扫了两遍,像是要确认。
“穆清,”他说。
他说得很轻,邻桌没有人听见。
“他们说你回乡下老家了,”徐正源说。
“这里就是家,”穆清说,“三联巷。我外婆的摊子就在这个门口。”
戴眼镜的男人已经完全不说话了。
徐正源拿起了筷子。
他的手不稳,他等着它稳下来。
他吃了一口,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还是那个味道,”他说。
“就是一碗面,”穆清说,“八块钱。”
“还是那碗面。”
“那就付钱吧。”
徐正源笑了一声,短促而沙哑,放下了筷子。
“我是来看江边一个泊位的,”他说,“下雨了。我只是进来吃个午饭。”
“那就是碰巧,”穆清说,“把午饭吃完吧。”
他本该转身走开的。
他没有,因为他想看着他全部吃完,而徐正源真的全部吃完了。
他把汤喝到了碗底。
他的肩膀一点一点放了下来,在一间满是陌生人的店里。
穆清想象过这一幕一千次。
没有一次,他感到自己的膝盖发软。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又快又轻。
“爸爸,”一个清亮的小声音说,“后面灶上的锅盖在响。”
“还有我算术做完了,”那个声音说,“我检查了两遍,所以你不用再看了。”
穆清闭了半秒钟的眼睛。
睁开时,然然,他五岁的儿子,穿着灰色校服毛衣站在楼梯口。
一只耳朵后面别着铅笔,胳膊底下夹着练习本。
他五岁。
他带着礼貌而平静的好奇,看着四号桌的那个男人。
徐正源整个人完全僵住了。
他看着那孩子的眉毛,又直又浓,眉尾向下斜。
那是他父亲的眉毛。
那是他自己的眉毛。
“这是谁的孩子?”徐正源压低了声音说。
“我的,”穆清说。
“他多大了?”
然然夹着本子穿过店堂,在桌边停下,仰起头看着这个陌生人。
“我五岁半了,”他说,“我生日是三月十四号。”
他把练习本放在桌上,就放在那只空碗旁边。
“叔叔你可以往回数,”然然说,“就是算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