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亚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命名
二十四岁生日的前一晚，我一觉睡过了自己十年的光阴。
梦里，父王在宴席上宣布了我的婚事，我笑着向他道谢。
我坐着一辆密闭的马车向北走了六天。
我在一座冰冷的石砌小教堂里成了婚，冷得我在神父面前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我的丈夫穿着缀银扣的黑衣，念誓词时没有看我一眼。
然后我坐在一张三十尺长的桌子旁，看着他读公文。
他早饭时读，晚饭时读，连我告诉他我怀了他的孩子那晚也在读。
他一次也没有抬起头。
第三个冬天，我不再说话了。
三十四岁那年，我站在窗前，已经六年没有人碰过我。
我最后看见的，是我的名字被刻在石头上，下面压着一个日期。
我醒来时，自己的手正捂着嘴，太阳刚从窗帘后面升起来。
我的侍女皮娅已经在房里了，正铺开我本该穿去参加晨间觐见的蓝色长裙。
「生日快乐，殿下，」她说。「国王陛下要您早点去王座厅。」
我下了床，却换上了我那件绿色的骑装外套。
皮娅看看我，又看看那件外套，轻轻点了点头。
「蓝裙子可以再等等，」她说。
韦洛拉的王座厅里挤满了人。
城里每一个请愿者似乎都来了。
父王坐在高椅上，灰白的胡须垂在胸前。
首相奥洛·蒙塔尔班站在他右手边，柔软白皙的手指交叠着搭在戒指上。
国王安塞尔姆抬起手，满厅顿时安静下来。
「我的女儿今天满二十四岁，」他说。「三天后，卡尔德马克的科拉丹王子将抵达此地，签署终结边境战争的条约。」
宫廷里响起一阵低语。
「条约要求一桩婚事，」父王说。「我已选定。她将在宴席上得知条件。」
他还没开口，我就已经知道每一个字了。
这才是最糟的部分。
靠近后排的地方，一个穿着破旧绿色羊毛外套的男人把一卷请愿书抱在胸前。
他高大魁梧，浅棕色的头发在颈后束起，靴子上沾着泥。
昨天我见过他跪在城堡院子里，替一个女仆修车轮。
廷臣们都在笑他。
他没有跟着笑。
他自始至终都看着那个女孩。
「首相大人，」父王说。「请愿者。」
「灰哨堡的托宾·加里克统领，」蒙塔尔班用他那温和的嗓音说。「他再次请求发放他驻军的军饷。」
「战争掏空了国库，统领，」国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条约签署后，你自会拿到军饷。」
统领的下颌动了动，但还是鞠了躬。
「陛下，」他说。「我的弟兄们已经九个月没领到军饷了。」
「你已经得到答复了。」
我从大厅一侧走上前。
我的靴子敲在石板上，四百颗脑袋齐齐转了过来。
「父王，」我说。「在您继续谈我的婚事之前，我有些话要说。」
他皱起眉。
「露西亚。不是现在。」
「《阿尔塔维尔之书》里有一条律法，」我说，声音大得能传到后墙。「我十六岁时读到过。」
蒙塔尔班的手停住了。
「它叫『首名权』，」我说。
「国王的女儿若在二十四岁生日时尚未订婚，可指认任何自由人为夫。」
「她可以在父亲指婚之前行使此权。」
「国王无法拒绝，」旁边一个书记官极轻地说道。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父王在王座上向前倾身。
「你不会的。」
「我会，」我说。「而且我已经这么做了。」
我沿着大厅走下去，经过那些领主和贵妇，一直走到那个穿绿外套的男人面前。
他的眼睛是淡褐色的，鼻子曾经断过一次，他看着我，满脸茫然。
「加里克统领，」我说。「我指认你为我的丈夫。」
后排有个女人发出一声轻响。
「殿下，」他缓缓开口。「您并不认识我。」
「昨天你在雨里修了一个车轮，」我说。「你看的是那个女孩，不是那些嘲笑的人。」
「就这些？」
「对我来说，足够了。」
他瞥了一眼国王，又看了看满厅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回我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没有像样的宅邸，殿下，」他说。「我只有一座寒冷的堡垒，和八十个饿着肚子的弟兄。」
「那我就让他们吃饱，」我说。
他呼出一口气，几乎像是笑了。
「那就好，」他说。「我娶您。」
大厅炸开了锅。
父王已经站起身大喊，蒙塔尔班也早已朝他走去。
而在这片喧闹之上，正门的传令官将手杖重重敲在地上。
「卡尔德马克的科拉丹·瓦斯科尔王子殿下，」他高声喊道。「提前抵达。」
我转过身。
门口那个男人穿着缀银扣的黑衣。
他的头发向后梳得整齐，脸色苍白，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一张纸。
在他抬起头之前，我就认出了他。
我这一生有十年，都是隔着桌子与他相对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