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新局掌权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安静的房间
我在那个地窖里死了两次，第二次醒来时，我六岁。
我首先感觉到的是地板。
那是石头铺的，比我的宫殿里任何一块地板都要冷。
其次感觉到的是肺。
又小又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呼噜声。
我认得那个声音。
我曾把耳朵贴在一百个病人的背上，在一百间病房里听过它。
是肺炎，左肺深处，至少已经三天了。
这个孩子在我沉睡于她体内的时候，一直在慢慢死去。
我在黑暗中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小，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指节上有一块发黄的淤青。
我的记忆完好无损。
我统治了三十一年，六十一岁时死在一张我信任的床上。
如今我有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它从孩子的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从井里提上来的一桶水。
莉内特·彭哈洛。
我六岁。
这个房间是房子底下的一个石头盒子，没有窗户，角落里放着一只桶。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
头顶上，透过天花板，一场晚宴正在欢笑。
孩子的记忆里记得清清楚楚。
早餐时，祖母把我死去的母亲的音乐盒扔进了火里。
莉内特哭了。
这栋房子的规矩是，哭闹的孩子要被关进安静的房间，直到她安静下来。
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我站起来，膝盖差点软掉。
我一只手扶着墙，忍着肺里的呼噜声呼吸，用手指按着自己的喉咙数脉搏。
我大约只剩一天的时间，而一个医生此刻就坐在我头顶上，吃着烤鸡。
我走到门口，发现我这一侧没有门把手。
门是从外面闩上的。
底部的送饭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刮擦声，一块面包裹在餐巾里滑了进来。
“莉内特？”一个男孩低声说。
“你还活着吗？我带了面包来。别告诉妈妈。”
我蹲在送饭口前。
费利克斯，十岁，我继母的儿子，每天晚上都偷偷溜下来送吃的。
“费利克斯，”我说。
我的声音又细又哑，但那不是孩子的声音。
那是我对将军们说话时用的声音。
“拉开闩。把门打开。”
送饭口那边安静了。
“我不敢，”他低声说，“我会挨鞭子的。”
“你不会的，”我说，“我会挡在你前面。现在打开。”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
然后铁闩被拉开，门向外打开了。
一个戴着胶带缠着眼镜的瘦小男孩，在楼梯间的灯光下瞪着我。
他张着嘴。
“你的嘴唇发紫了，”他说。
“我知道。”
我抓住他的袖子，开始往楼上走。
每上一级台阶，都要耗掉我一口气。
到了楼梯口，我停下来，他低声说：“他们在餐厅里。奶奶请了医生来。”
“很好，”我说，“我正好要去那里。”
我光着脚，穿着灰色睡裙穿过门厅。
我用双手推开餐厅的门。
长桌周围坐着八个人，头顶是一盏枝形吊灯。
我的父亲埃德蒙坐在桌子中段，是个高个子、微微驼背的男人，膝上铺着餐巾。
他身边坐着我的继母乔安娜，金发，戴着珍珠，面带微笑。
桌子尽头坐着一个穿黑色羊毛裙的女人，铁灰色的头发向后梳得极紧，紧得把眉毛都吊了起来。
我的祖母，玛格丽特。
她右手边坐着一个穿粗花呢外套的壮实男人，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
家庭医生。
“莉内特，”祖母说。
她的声音像盖子被猛地扣上一样平板。
“在你安静下来之前，不许离开安静的房间。”
我沿着长桌一路走过去，一只手在桌沿上划过。
我没有回答她。
我在医生的椅子旁停下，抬头看着他。
“这周你已经看过我三次了，”我说。
医生眨了眨眼。
“莉内特，你这样很没礼貌。”
“你给我开了止咳糖浆，然后告诉我祖母，说那是闹脾气。”
“因为那就是闹脾气。”
“那你听，”我说，然后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撩起睡裙。
“左侧，偏下，肩胛骨下面。把耳朵贴在那里，听我呼气的时候你听到了什么。”
乔安娜笑了，一声又轻又亮的小笑。
“她在演戏。她一向爱演。”
“安静，”祖母说。
但医生已经在看我的嘴唇了。
然后看我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在往里陷。
他慢慢站起来，把耳朵贴在我的背上。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吊灯在滴答作响。
我呼出一口气，湿啰音响了起来。
我感觉他僵住了。
他直起身来，脸色已经变得和桌布一样白。
“肺炎，”他说，“左下肺叶。埃德蒙，她需要吸氧。”
我父亲已经从椅子上半站了起来。
“她需要去医院，”医生说，他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玛格丽特放下了叉子。
“外面的医生不许进这栋房子，彭哈洛家的孩子也从来没有因为一声咳嗽被送出过这栋房子。”
“母亲，”我父亲说，“她嘴唇都紫了。”
“那就让她安安静静地病着，”祖母说，“去静室，像她之前每一个彭哈洛家的孩子一样。”
那张桌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父亲站起身，绕过椅子，双手伸到我腋下。
他把我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