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所有记忆归来,我追回了她 小说 · 第1章,共3章
第1章:他无法下达的命令
贾米森的拇指先于眼睛找到了那道驱逐令的折痕。
它还在他手里。还留着信使攥出的褶皱。还签着字。
这么早,档案厅里一片昏暗,走廊尽头那扇长窗映着雪花,在黎明前的蓝色天幕上缓缓垂落,像厚重的帘幕。
他记得今天早上。
他记得自己站在议事桌旁时墨迹渐渐干去,记得那支笔确切的重量,记得签下名字时仿佛不费吹灰之力。
三十年后的今天,他会独自死在一间卧室里,那房间里还残留着她香皂的淡淡气味。
而他从未见过面的女儿会站在葬礼的最后一排,一个长着他眼睛的陌生人。
信使还没来得及接过,他就把命令撕成了两半。
撕裂声在空荡的大厅里格外响亮。接着他又撕,再撕,直到碎片小得再也读不出字。
“你起得真早。”
她的声音从他身后的楼梯间传来。
贾米森转过身。
帕申站在台阶顶端,一只手扶着栏杆,深色大衣已经扣好,抵御着寒意。她的头发是一顶柔软的卷发王冠,边缘沾着雪。她刚从外面回来。
她总是在天亮前就在外面。他现在记起来了。第一次经历这个早晨时,他把这件事忘了。
“你站在一间锁着的档案室外面,”她说,“这要么是公务,要么就是个等日出的怪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撕碎的纸上。
贾米森看着她辨认那些碎片。看着她的脸沉静下来。
他认得那种沉静。多年前他曾见过一次,那时他站在议事厅里,告诉她,灰沃登瀑布不再欢迎她。
那时她也变得极其安静。目光定在他肩膀后方某一点上。
“我是来找你的。”他说。
“在档案室。”
“你天亮前来这里。你查看夜巡队的追踪记录。”
她脸上掠过一丝什么。惊讶,随即被迅速掩去。
“你一直在盯着我。”
“我一直在留意。”
帕申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她的靴子踩在石地上悄无声息。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贾米森?”
他张开手指。撕碎的纸片散落开来,飘荡着,像枯叶一样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
“那是你的驱逐令,”他说,“它已经不存在了。”
她停下了脚步。
“你是来再次赶我走的。”她说。声音平淡。不是问句。
“不是。”
“那道命令就是干这个用的。”
“那是个错误。”
“一个你签了字的错误。”
贾米森迎着她的目光。“我不是签下它的那个人了。”
这些话在冷空气中显得单薄。他排练了三十年,如今听起来却什么都不是。
帕申笑了。短促而干涩的一声。
“你站在同一具身体里。穿着同一套衣服。大概还拿着同一支笔。”她的目光落到地上。“但当然。你是个不一样的人了。”
“我希望你离开,只在你自己的选择下。”他说。
她又静住了。
“什么?”
“你听见了。”
“你想让我走?”
“我想让你自己选。无论你选什么,我都尊重。”
帕申盯着他。他注意到,她的重心压在后脚上。随时准备离开。如今她在他身边总是这样站着。
“你没资格这么做。”她轻声说。
“做什么?”
“天亮前拿着撕碎的驱逐令出现,装出一副给我选择的样子。选择你早就做过了。”
她离得够近了,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雪气。松木、冷空气,以及底下她肌肤那淡淡的、温暖的气息。
他的狼动了动。它认得她。它一直都认得她。
“那就现在选。”他说,“留下或离开。哪份文件我都签。”
“你没有笔。”
“我有签那道命令用的那支。”
帕申看着他的手。看着地上的碎纸。看着他身后那扇雪还在不停落下的窗。
“为什么?”她问。
这是自从他赶走她以来,她问他的第一个真正的问题。他能从她声音里听出来,冰面下的那道裂痕。
“因为我什么都记得。”他说,“而关于放弃,我什么都不记得。”
她瑟缩了一下。
他本没想把它当作武器。可它还是像武器一样落了下去。
“你没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她说。声音低沉,发着颤。“你没资格拿着你撕碎的纸和你的第二次机会站在那里,装成是失去过什么的人。”
“我失去了一切。”
话没来得及拦住就出了口。
帕申的眼睛睁大了。有那么一瞬,仅仅一瞬,她的防备垮了。
接着她又笑了。这次更用力。“你是阿尔法。你有狼群。你有一个崇拜你的议会。你什么都没失去。”
“我失去了你。”
她静得让他以为她停止了呼吸。
“你从未拥有过我。”她说。
这是谎话。他们俩都清楚。那道羁绊此刻仍在他们之间嗡鸣,四年的距离丝毫没能让它安静下来。
“那就让我赢得你。”他说。
帕申摇了摇头。但她没有走开。
“你想证明什么?”她问。
“是的。”
“那就跟我来。”
她转身朝楼梯间走去。她的靴子踩在石头上,悄无声息。她没有回头。
贾米森跟了上去。
外面的雪比从窗口看时要深得多。帕申领着他穿过狼群营地,经过窗户漆黑的议事厅,经过空荡荡的训练场,朝那栋停着追踪卡车的低矮长屋走去,积雪吞没了他们的脚步声。
她在最近那辆卡车的车尾停下,拉开了车门。
“你想证明你变了?”她说,“那就别发号施令。别做决定。跟着走。”
她头也不回地爬了进去。
贾米森站在雪地里。寒气透过他的西装直往骨头里钻。他的狼在皮肤下躁动,想要变身,想要追上去,想要占有它一直知道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纹丝不动。
卡车里传来她低沉而平稳的声音。
“要是你打算来,就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