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契约的新娘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珍贵得舍不得浪费
春日宴上，文香的父亲站起身来，把她送给了鬼。
“旧约要的是日濑家的女儿，”他对七族众人说道，“我们就把那个没有天赋的给她。”
文香跪在矮桌尽头，手里捧着一只酒壶。
从日落起她就在斟酒，因为继母说厨房里缺人手，侍女们都在那边忙。
没有人看她。
他们看的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枫坐在父亲身旁，穿着绣着红枫叶的粉色丝绸和服，头发按新式样蓬松挽起，系着粉色缎带。
“枫太珍贵了，舍不得浪费，”源藏笑着说，“在座的谁不知道她那双巧手能做什么。”
族席上有人低声嘀咕，说她那双巧手在新年时可是失了手。
另一个人嘘了一声，让他住口。
接着便响起了笑声，低低的，客客气气的。
文香的继母啪地合上折扇。
“总算，”绢江说道，声音大得远处几桌都能听见，“她也有点用处了。”
这下笑声更响了。
文香把酒壶放在榻榻米上。
大厅上首，尊位之中，暗仓山的鬼大人没有笑。
他是她见过的最高的男人，即便坐着也是如此。
两只黑色的角从发际向后弯去，隐入束在颈后的黑色长发中。
他的羽织是黑色的，袖口绣着一弯银月。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此刻正看着她父亲，而不是她。
他身旁坐着一位高大的鬼族女子，短发齐耳，生着两只小角，正全神贯注地吃着一块豆糕。
那天下午，正是她捧着一只黑漆匣子，将旧约送上了九十九级石阶。
“那就这么定了，”源藏说，“文香，向月森大人行礼。他现在是你的丈夫了。”
文香没有行礼。
她站了起来。
八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得到吩咐的情况下，在这座大厅里站起身来。
“恕我冒昧，”她对那位鬼族女子说，“您是月森家的使者？”
女子咽下口中的豆糕。“正是。”
“能否请您把旧约当众宣读一遍？诸位族人应该听听，我父亲究竟答应了什么。”
源藏的笑容纹丝不动。
“小女替我们管着文书，”他对众人说，“她喜欢那些旧纸。”
又是一阵客气的笑声。
使者看向鬼大人。
他抬起一只修长的手，离膝不过一寸。
她打开黑漆匣子，将卷轴展开铺在膝上，用一种清晰而倦怠的声音读了起来。
旧日和平。山与北道。旧约存续期间，鬼族受律法约束。
然后她的语速慢了下来。
“月森家迎娶日濑之女时，当以掌管神社文书之女为妇。”
大厅里一片寂静。
“当由她定下出嫁之规，”使者读道，“月森家须当遵从。”
她第一次带着真正的兴趣看向文香。
文香十六岁那年，曾在库房的阁楼上，就着一截蜡烛头，读过神社所藏的那卷抄本。
她的父亲却从未读过。
“神社的文书由我掌管，”文香说，“我管了八年。所以，出嫁之规由我来定。”
“文香，”父亲轻声说，“坐下。”
“我要一间自己的房间，”她说，“带锁，钥匙在我自己手里。”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每月四十日元，交到我本人手上。按书吏的俸禄。”
绢江放声大笑。
“我母亲的书，全部从库房随我带走。一本不落。”
源藏的下颌绷紧了。
“一年之后，我可以离开，不欠任何东西。谁也不许把我抓回来。”
她转向鬼大人。
灰色棉布裙下，她的膝盖在发抖，她庆幸裙摆够长。
“还有，除非我开口，你不许碰我。”
大厅里静得彻底，她甚至能听见樱花瓣轻叩纸门的细响。
鬼大人注视了她许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残忍的笑。那是一个男人被递到手中一件他从未知晓其存在的东西时，发出的惊喜笑声。
“就这些？”他说。
他的声音低沉而干涩。
“暂时就这些。”
他站起身来，一直站直，双角几乎擦到灯笼。
“月森家接受，”他对满堂说道，“每一条。记下来，表妹。”
使者已经在提笔书写了，嘴里叼着第二块豆糕，咧嘴笑着。
他低头看向文香。
“那我便等着你开口，”他说。
她的脸一直热到耳根。
她父亲已经站了起来，胡子底下脸色煞白。
绢江的扇子停住了。
枫盯着文香，仿佛从未见过她这个人。
就在这时，一个仆人从昏暗的庭院里奔了进来，袖子捂着嘴。
“库房！”他喊道，“库房着火了！”
文香转向敞开的纸门。
橙色的火光正沿着神社后面那堵旧白墙向上攀爬。
她母亲的书，全都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