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掌中的小兔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圈养
作为一只兔子，我最后感受到的，是他的拇指按在我的脊背上。
那拇指温热，比我预想的更沉。
他摊开一只手掌托着我，高高举在两百人面前。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能听见它在耳膜里擂动。
“圈养仪式，众人见证。”议会的司仪扬声宣布。
他是林登·麦克马洪，狐主的叔父，他朝满堂宾客微笑。
“依古俗，一年为期，养于主家之手。食于其桌，居于其宅，随其心意。”
身后不知何处，有女人哭了起来。
我认得那哭声。
每逢冬至，洼地都要送一只年轻兔子上山，每逢冬至，我们中间就有一位母亲哭泣。
今年，那只兔子是我。
我顺着他手臂的方向仰头看去。
索伦·麦克马洪长着一头红发，一道浅疤横过一边眉毛。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望着人群上方的某一点。
他一次都没有看我。
他的拇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的脚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踢上了他的手腕。
我是一只兔子。
我二十四岁，从十六岁起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烤面包。
我不是一件东西。
我转过头，咬了他。
我咬穿拇指的皮肤，直到牙齿触到骨头。
他倒吸一口气。
整个大厅同时倒抽冷气。
我松口坠落。
坠落是兔子唯一擅长的事。
我四脚着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变形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皮毛褪成皮肤。
骨头拉长。
有人在我颈间的丝带上塞了一条灰色羊毛披肩，我一把抓住，在起身的瞬间裹住自己。
我站在高台上，头发糊了一脸，嘴里含着他的血。
“我不是他的宠物。”我说。
声音在发抖，于是我提高嗓门又说了一遍。
“我不是任何人的宠物。”
满堂寂静，无人敢喘气。
前排他的一位表亲已经半站起身，嘴唇翻起，露出牙齿。
林登抬手一按，那人便坐了回去。
“伯奇小姐，”林登开口，声音软得像牧师，“圈养不是一道可以讨价还价的问题。它已经定了。”
“那就跟我定。”
我转向狐主。
索伦把被咬伤的手按在胸前，血顺着深色外套的袖口往下淌。
他始终没有吼。
他也没有动。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终于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亮得惊人。
有一瞬间我想，他要在这里杀了我。
紧接着我又想，不，他在害怕。
这说不通，我便不再去想。
“古俗，”我对着满堂宾客开口，声音稳住了，这让我骄傲，“被圈养之人可以以人形开口一次，提出一个条件。这是律法。不是吗？”
议会席上最年长的长老拄着拐杖向前倾身。
“确实如此，”他缓缓说道，“但四十年来，没有一个被圈养的人用过这条。”
“那我就是第一个。”
我强迫自己看着索伦，而不是人群。
“我会上你的山，”我说，“我会睡在你的屋檐下。但我要一扇门。”
后排有人笑了，笑声尖利而残忍。
“一扇能锁的门，”我说，“从里面锁。谁也不能打开它，你不行，你叔父不行，你的狗也不行。”
索伦看了我很久。
血从他的指间滴落在大理石上。
“准了。”他说。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那是他整晚说的第一句话。
大厅里响起一片骚动。
林登的笑容纹丝不动。
“真有意思，”他说，“一扇门。”
他转向长椅区，我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我的祖母坐在第三排，披着那条体面的黑色披肩。
阿格妮丝·伯奇六十三岁，一条白发辫，一双手因六十年揉面而骨节粗大。
今天早上，是她亲自挽着我的胳膊，把我送上山的。
此刻，她没有看我。
“阿格妮丝，”林登热络地唤道，“要不要把消息告诉你孙女？”
我的祖母站起身。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地板上。
“赋税已经清了，黑兹尔，”她说，声音轻得我几乎听不见，“洼地今年和明年都不欠任何东西了。”
林登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举起来给满堂的人看。
我看见了底部的签名。
那是我祖母的笔迹。
“三周前签的，”林登说，“抽签之前。”
根本没有抽签。
从来就没有过。
我不是被选中的。
我是被卖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