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家与孀居将军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袖上墨痕
秦书仪抄过婚书、税契，还抄过一封十分无礼的情诗，却从未替一位将军抄过亡夫的书信。
天刚亮，副将便走进她设在柳巷的摊子，把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她桌上。
“三十日工钱，八十两。”莫含章说。
“自带笔砚，去向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书仪欠着萧掌柜药铺六十两银子，而萧掌柜正在摊子上方的屋里咳血。
于是书仪收拾好笔、墨锭和那条绿绸带，便去了。
将军的宅邸是一座灰墙院落，院中一株梅树，枝头无花。
书房在后院，一张长案，一只杉木匣，一个女子背手立在窗前。
叶兰心将军三十三岁，身量高挑，肩背宽阔，着一身素色深衣，未着甲胄。
一道浅疤横过她的左眉，长发以一支铁簪高高绾起。
她看了书仪一眼，自发间绸带看到染墨的指尖，书仪只觉自己被人掂量了一遍。
“这些是我夫君的书信。”兰心说。
“共六十封，皆写于冬日霜门关围城之际，自东线寄来。”
“旌功堂要一份誊清本，而我想要一种朝中书吏从未见过的笔迹。”
莫含章跛着脚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兰心没有离开。
她拖了把椅子到案边坐下，双臂抱在胸前。
“开始吧。”她说。
书仪研好墨，拣了一张新裁的米白纸。
她用两指从匣中拈起第一封信。
纸页很薄，折痕累累，字迹遒劲，微微左倾。
首行写道：兰心吾妻，关隘已封，积雪没至马胸。
书仪润了笔。
她觉出兰心的目光落在自己腕上。
她写下四个字，落笔甚佳。
这时兰心探身凑近细看，袖口拂过书仪的肘弯。
笔尖一滑。
一道墨痕横贯纸面，墨瓶也翻出案沿。
墨汁顺着兰心浅灰的袖口淌下，拖出一道长长的深色痕迹。
书仪僵在原地，笔悬在半空。
“您的衣裳。”她说。
“实在对不住，这料子的钱我来赔，我……”
兰心的手扣住了书仪的手腕。
那只手硬实、温热，带着薄茧，并不用力，可书仪动弹不得。
笔悬在两人之间，墨滴落在毁掉的纸页上。
兰心看了看袖上的墨，又看了看纸，最后看向书仪的脸。
“可溅到原信了？”兰心说。
她声音低沉，竟无半分怒意。
“那封原件？”
“没有。”书仪说。
“只污了我抄的那份。”
“那就好。”
兰心仍没有松手。
她的拇指正压在书仪腕内侧，压着那处急促的搏动，书仪确信兰心感觉得到。
“你的脉跳得很响。”兰心说。
“您吓着我了。”
“嗯。”
兰心缓缓松开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放。
她从腰间取出一方布巾，将原信拭干。
然后她把信放到案桌远端，离书仪远远的。
她自己的袖子，却一下也没擦。
“重写一页。”兰心说。
“是，将军。”
“还有一事。”
兰心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朱丝栏纸，推了过来。
那是一纸短契，书吏笔迹。
契上写明：凡在此宅中所读、所见、所闻，一概缄口不言，违者以军法论处。
书仪读了两遍。
她想起摊子上方那阵咳嗽声。
她想起北关有多少抄书人会搁下笔，转身就走。
然后她蘸了墨，以父亲最拿手的行书签下“秦书仪”三字，又蘸了朱砂印泥，按下拇指。
兰心盯着那签名看了许久。
“你有一手好字。”她说。
“家父所传。”
“嗯。”
兰心折起契纸，收进抽屉。
书仪另取一张净纸，重新写下首行，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身后，兰心看着她一笔一画，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烛燃过半时，书仪抄完了第一封信。
信末只署了一个名字：昭明，其下又有一行小字：吾妻珍重，驱敌勿怠。
“可有他的画像？”书仪未及细想便问。
“若有肖像，我抄写时也好有个念想？”
满室寂静。
兰心站起身来，影子罩住整张长案。
“你只管抄信。”她说。
“夜里宿在隔壁那间，饭食自有厨下送来。”
“至于他生得什么模样——在这宅子里，你永远不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