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快夜夜点刺客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包夜到天明
惠娘在账本上写下“包夜到天明”几个字,也不掩饰脸上的笑意。
“上房三号,”她说,“还是那位乐师,账记六扇门头上。”
“这是查案,”守直说。
“自然是查案,捕快大人。”
“这是查案查了第十二夜了。”
“这位客官,案子可真是有意思呢,”她说着,一扬手为他掀开楼梯的帘子。
谭守直拾级而上,铁铐在腰间叮当作响。
三个月来,他一夜睡不到两个时辰,有时连两个时辰都没有。
卷宗里躺着九条人命,知府要他在元宵节前拿到乌鸦的人头,而他还剩十四天。
午时,丁知府当着整个公堂的面说了这话。
“十四天,谭,”丁文博嚼着一颗蜜饯梅子说,“不然我就把六扇门的银子拨给那些不光会数尸首的人。”
他叫守直“谭狗”叫了多年,每叫一次,都似乎更得意一分。
守直应了声“是,大人”,本打算回家干活。
可他却走到了柳河边上,因为双江城里只有一间屋子,能让他的脑子安静下来。
那屋里飘着茶香和梨木的气味。
燕清和盘腿坐在窗边的蒲团上,膝上横着一把琵琶,正在调第四根弦。
他个子不高,肩背宽阔,一头乌黑的卷发贴着脑袋,一只耳朵上戴着银环。
肤色是暖融融的深褐,衣袍层层叠叠,靛蓝配着赭黄。
他一笑,门牙之间就露出一道缝。
他没有抬头。
“捕快大人,您迟到了。”
“我在办案。”
“您总在办案。所以才瘦得跟衣架上的袍子似的。”
“我是来问那根弦的事。”
“昨晚您问过弦的事,前晚也问过。”
“案子还在查。”
“嗯,”清和说,“坐。”
守直在他对面的垫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琵琶是龟兹的乐器,最好的弦丝也来自那座远方的城。
乌鸦每杀一个人,就在那人的左手腕上系一根龟兹丝弦。
双江城里只有两家铺子卖这种丝,而梅灯阁的乐师两家都买。
所以守直第一夜来了,带着他的问题和腰牌。
清和回答了他每一个问题。
然后他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守直便不再问了。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连续十一个晚上走进一个潜在证人的房间。
他在那里听曲,听到睡着。
他告诉自己,这叫盯梢。
“您没吃东西,”清和说。
“我吃过了。”
“在案头啃个饭团不算。”
清和放下琵琶,从手肘边的壶里倒了杯茶,守直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指节粗壮,动作利落,指腹上覆着硬茧。
“您肩膀都耸到耳朵边了,”清和说,“可以吗?”
“什么可以吗?”
“帮您松一松。”
好多年没人碰过守直了,除非算上六扇门的郎中。
“这是查案,”他说,这不算回答。
“那我就当您答应了。”
清和跪起身,绕到他身后,把琵琶搁在他膝上。
“扶着琴颈。”
守直扶住了。
“别跟握刀似的。它又不会跑。”
清和握住守直的右手腕,轻轻把他的手指从木头上松开。
然后他的胸膛贴上守直的后背,隔着两层衣料,暖意透过来。
他沿着守直的胳膊滑下双臂,直到双手覆住他的手。
守直屏住了呼吸。
清和的呼吸拂在他耳畔,带着茶和薄荷的气息。
“这根手指,”清和轻声说,“按下去。比你想象的更用力。”
他的拇指贴着守直的手背。
守直能感觉到那里的茧,还有一道缓慢的脉搏,不是他自己的。
“现在拨弦。”
守直拨了一下。
琴弦响了。
一个低沉浑圆的音,穿透他的肋骨,从另一侧荡出去。
“瞧,”清和贴着他耳边说,“这就是你。”
守直不敢开口。
“那是琵琶,”他说。
“嗯。您确定?”
清和的嘴离得那样近,守直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嘴唇的动作。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条理分明地想,一个捕快应当离嫌犯远些。
他这样想着,却没有动。
“再来一次,”他说。
清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穿过守直的肩胛骨,又引着他的手拨了一次。
大约拨到第五个音的时候,守直闭上了眼睛。
他醒来时躺在垫子上,被子一直掖到下巴,窗外是灰蒙蒙的晨光。
他睡着了。
睡得那样沉,嘴里发干,帽子都掉了。
他几乎觉得有些快活,这是一种他早已忘记的感觉。
清和坐在窗边,背对着屋子,抱着琵琶调弦。
“我醒过两次,”守直哑着嗓子说,因为这话似乎很重要,“子时一次,快四更时又一次。两次你都在。”
“我在。”
“那我这护卫当得可真差。”
“您是个很会睡觉的人,”清和说,“只要您肯让自己睡。”
清和的袖口是湿的。
守直之所以注意到,只是因为早晨干燥。
袖口湿到手腕,颜色发暗。
空气中薄荷的气息之下,还有一股冷冽的绿意。
“昨晚起雾了,”清和顺着他的目光说道,“窗户漏风。”
守直还没来得及回答,楼梯上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六扇门的跑腿,十八岁的少年,帽子歪戴着,冲了进来,看到他们俩,顿时愣在原地。
“捕快,”他喘着气说,“柳桥。是乌鸦。”
守直浑身一凉。
“谁?”
“船夫,大人。脸朝下趴在码头边。第九个了。”少年咽了口唾沫,“他手腕上系着一根弦。”
守直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起来,帽子也戴好了。
“龟兹丝,”少年说,“跟之前那些一样。”
守直转身走向门口,目光掠过清和膝上的琵琶。
第四根弦是新的。
明亮而有光泽。
不是昨晚清和把守直的手放上去时,琴颈上那根弦。
他站在那里,跑腿的少年盯着他看。
双江有一半乐师都用龟兹丝,他告诉自己。
一个把自己的弦系在死者身上的人,必定是个蠢货。
他这样告诉自己两遍,走完整个楼梯,始终没有回头去看那把琵琶。
因为一旦回头,他就会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