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妻子 小说 · 第1章，共5章
第1章：那一天
“艾娃，六号床在抢救。马上。”
我已经冲出去了。
现在是早上六点四十，我从昨晚七点起就没坐下过。
六号床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脸色灰白，他妻子攥着他的一只鞋。
“先生，看着我。我是艾娃。你在哈德逊慈爱医院。”
他的眼珠朝我转过来。
我把电极片贴到他胸口，报出心律。
医生给他电击了一次。
监护仪上的那条线跳了一下，然后往上爬。
他妻子瘫靠在帘子上，又笑又哭。
“他回来了吗？他回来了吗？”
“他回来了，”我说，“你送他来送得很及时。”
她用双手抓住我的手。
他们成年的儿子穿着工装夹克站在她身后，无声地对我比着“谢谢”。
我告诉他们我就在外面。
然后我脱下手套，我的手开始发抖。
每次都是事后才抖，抢救时从来不抖。
“救得漂亮，辛克莱。”
达娜端着咖啡靠在护士站上，笑得像她有所图时那样。
她在这个病区待了三年，其中两年一直想要我的白班。
“谢谢。”
“真有意思。戏剧性的病人总让你碰上。”
我没接话。
我还有十一份病历要收尾，而我妹妹九点有个医生预约。
第一份病历写到一半，达娜突然不说话了。
整个护士站都安静下来。
我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柜台前，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很高，至少一米九，往那儿一站，仿佛这地方是他租下的。
炭灰色三件套西装。白衬衫。一条灰领带，平整得一丝不苟。
黑发剪得又短又利落，像是画上去的。
他没生病，也不是谁的家属。
穿成这样的人，不会在黎明时分无缘无故走进急诊室。
“艾娃·辛克莱。”
这不是个问句。
“探视时间九点开始，”我说，“如果你需要分诊，门口那张桌子会帮你。”
“我不需要分诊。”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我需要十分钟。你快休息了。”
“我还有病历。”
“那我等。”
他真的等了。
我写完第一份病历，又写完第二份，他一直站在我的柜台前。
他没看表。
六号床的儿子晃过来倒水，盯着他看。
达娜也盯着，毫不遮掩。
写到第三份病历时，我的手不抖了，而我为自己察觉到这一点而恼火。
我放下笔。
“你是谁？”
“达米安·卡斯塔。”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文件夹，放在我们之间的柜台上。
“打开。”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你母亲的签名。”
我还没看，胃就先沉了下去。
第一页是一份借款协议。
露丝·辛克莱，底部是她工整的印刷体签名。
日期是十一年前，那个冬天莉莉八岁，第一次在楼梯上发紫。
本金是一个我认得的数字。
然后是下一页，再下一页。
利息。罚金。底部一个余额，用红笔圈着。
两百一十万美元。
我读了两遍。
第二遍时，那些数字的边缘开始发虚。
“不对，”我说，“这不对。她只借了四万。”
“她借了四万。从一个不在乎拖多久的放贷人手里。”
“她十一年来每晚都在打扫办公室。”
“我知道。”
我抬起头。
“卡斯塔控股上个月买下了这笔债，”他说，“现在它归我。全部。”
六号床的儿子不再假装倒水了。
他母亲走到帘子边，一只手捂着嘴。
达娜连移开视线的意思都没有。
我的脸烧了起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不接电话。也不开门。”
“所以你就来我上班的地方？”
“我来你不得不站住的地方。”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背脊往下淌。
他说得那么平静，像在描述一个停车位。
“你想要什么？”
“你妹妹的心脏手术，是那份文件里最贵的一行。”
他在第三页上敲了一下。
“放贷人本来就拒绝延期了。我可以今天就要求全额还清，她的治疗就此中断。或者，我可以替她付。”
我发不出声音。
“莉莉十九岁，”他说，“她的心脏大概还能等一年。这你比我清楚。”
我确实清楚。
每天凌晨三点，在黑暗里，我都清楚。
“你在敲诈我。”我压低声音说。
“我在给你一个提议。”
“一回事。”
“不。”他的下颌纹丝不动，“敲诈里，你没有说不的权利。”
我笑了一声，笑得支离破碎。
“那就说。把你的提议说出来。”
“嫁给我。”
四号床的监护仪在寂静里响了一声。
我身后有人掉了写字板。
“一年，”他说，“一份合同。你住进我家，出现在我身边，冠我的姓。期满之后，全部债务一笔勾销。每一块钱。”
“你疯了。”
“我只是精确。”
“为什么是我？”
有那么半秒钟，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随即消失，他说：“这不属于提议的一部分。”
达娜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
六号床的儿子极轻地说了句：“老天。”
我攥紧了柜台的边缘。
我想起莉莉把脚翘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笑个不停的样子。
我想起她在楼梯上嘴唇发灰的模样。
我想起妈妈那双被漂白水泡得开裂的手，在厨房餐桌上一张张数着钞票。
“那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中午就收回贷款。”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一丝火气。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又把手伸进西装外套，掏出一支黑色的钢笔。
笔身沉甸甸的，样式朴素，是那种用来签署重要文件的笔。
文件夹里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我看见顶端印着“合同”两个字，下面打着我的名字。
已经打好了。
在他踏进这里之前就已经打好了。
他把笔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直到笔尖碰到我的手指。
“莉莉的手术定在周一，”他说，“前提是你今天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