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的临终遗愿 小说 · 第1章,共32章
第1章:病榻上的婚礼
所有人都说,我要嫁的那个男人跟脑死亡一样。
我还是对着他说出了誓言,站在两张病床之间,在一个垂死之人的卧室里。
一张床上躺着我的新郎。
另一张床上躺着他的父亲——费城的教父,这场婚礼是他最后的遗愿。
走廊里,一座落地钟滴答作响,响得我连神父的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马尔切洛·布兰卡托仰面躺着,双眼紧闭,一根管子用胶带固定在他的肘弯里。
有人为他刮了脸,为这个场合给他扣上了一件白衬衫。
他的黑发太长,卷曲着贴在枕头上。
他三十一岁,已经两年没有睁开眼睛了。
“你,维托里娅,愿意接受马尔切洛为你的合法丈夫吗?”
“我愿意。”我说。
没有人问马尔切洛。
六个穿深色西装的老男人靠墙站着,充当见证人。
没有一个人看新郎。
他们都在看我——那个殡仪馆老板的女儿,穿着一袭象牙白的裙子。
这说法离真相也差不远了。
我父亲向这个家族借了四十一万美元,为了修屋顶和加盖一间小礼拜堂。
然后他死了,把屋顶、礼拜堂和这笔债都留给了我。
三周前,教父的妻子来讨债了。
三十天之内还清,否则布兰卡托家族就要收走瓜里诺父子殡仪馆——我祖父一手建起来的地方。
我祖母阿玛莉亚,至今还在替我们的逝者做头发,她说这简直是拎着漂亮手袋来抢劫。
或者,我可以嫁给她的继子,那笔债就会一笔勾销。
蒂齐亚娜·布兰卡托站在马尔切洛床尾,穿着一身米色套装,戴着珍珠。
她用手帕轻轻拭了拭眼角,睫毛膏一点都没花。
九天前,她坐在我办公桌对面,用现金买了两口桃花心木棺材。
一口给教父。
一口给我要嫁的那个男人。
合同是我亲手写的。
神父为戒指祝了福。
我抬起马尔切洛的左手。
那只手温热而沉重。
我把戒指套过他的指节。
“你可以亲吻新娘了。”神父说,然后脸红了,因为没有人来做这件事。
蒂齐亚娜的儿子笑出了声。
法布里齐奥·巴尔杜奇靠在梳妆台上,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嘴里叼着一根牙签。
“去吧,亲他啊。”他说,“他不会抱怨的。这么多年头一个不会抱怨的男人。”
几个头目低声笑了。
我弯下腰,吻了吻我丈夫的额头。
他的皮肤闻起来是医院肥皂的味道。
然后我走向他的父亲,因为新娘该这么做。
安布罗焦·布兰卡托七十三岁,看起来却像一百岁。
当我俯身去吻他的脸颊时,他的手猛地伸出来,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是这间屋子里最有力量的东西。
他的嘴唇贴上我的耳朵。
“他没有病。”他低声说,“是她,夜里干的。”
然后他松开手,把脸转向墙壁。
我直起身,心脏狂跳。
蒂齐亚娜已经拿着一个皮面文件夹站到了我身边。
“只是些文书,亲爱的。”
最上面是结婚证书。
我签了。
下面是我周一签过的弃权书,放弃对布兰卡托家族一分钱的所有权主张。
再下面还有第三张纸。
“配偶授权书。”蒂齐亚娜说,“这样你就可以替他做决定。万一有什么不测。”
我埋葬过很多人。
你会学会读懂别人递给你的每一张纸。
那是一份撤除生命维持系统的命令。
日期栏是空白的。
“父母同意”那一栏里打上了教父的名字,又被一条线划掉了。
蒂齐亚娜递过来一支金笔。
“在底下签字吧,维托里娅。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我没有接那支笔。
“结婚证书我会签。”我说,声音大到那排老男人都能听见,“日期空白的文件,我一个字都不会签。”
房间里安静下来。
蒂齐亚娜的笑容纹丝不动。
“只是走个形式。”
“那就等以后再说。”
法布里齐奥从梳妆台上直起身。
“租来的新娘还有意见了。”
“租来的新娘识字。”我说。
另一张床上传来一声干涩的、呼噜呼噜的声响。
我愣了一秒才明白,教父在笑。
蒂齐亚娜非常轻柔地合上了文件夹。
“当然。”她说,“你今天辛苦了。”
那天晚上,她把我安排进了马尔切洛的房间。
“妻子该睡在丈夫身边。”她说,“免得别人说闲话。”
我穿着婚纱坐在床上,看着我要嫁的那个男人呼吸。
十一点,走廊里的钟敲响了。
最后一声余音未落,门开了。
蒂齐亚娜独自走进来,穿着丝绸睡袍,手里拿着一个没有标签的小透明袋子。
她没有看我。
她把袋子挂在他床边的输液架上,把管子接进他手臂上的端口,用拇指拨开了那个小滚轮。
滴。
滴。
“晚安,布兰卡托太太。”她说,然后关上了身后的门。
我听着她的高跟鞋声沿走廊远去。
我从死人身上拔过上百根输液管。
我知道滚轮夹是什么。
我穿过房间,把滚轮拨回去,关上了。
滴液停了。
我把管子从端口里拔出来,把袋子从输液架上取下来,裹进我的婚礼披肩里。
我把它拉链拉进过夜包的最底层。
然后我坐在他床边地板上,刚好能看见他的脸,等着。
午夜。
一点。
两点时,他的手指在床单上动了动。
三点,钟声敲响,马尔切洛·布兰卡托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湿,直直地看着我。
我张开嘴。
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轻得像纸一样。
“别叫,”他低声说,“她在门外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