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狼 小说 · 第1章，共32章
第1章：为我们嚎叫
斯特拉坎家的男人们往斯特鲁安头上浇了一壶威士忌，而他肩上还扛着酒桶。
酒液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流进衣领里。
他没有松手。
他把酒桶放在壁炉边的长桌上，动作和放下其他上千只酒桶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用那只布满伤疤的手背擦了擦眼睛。
“为我们嚎一声吧，醉狼，”默多·斯特拉坎说。
大厅里哄堂大笑。
两百只穿着氏族格呢的狼，高台上坐着十一位族长，所有人都在嘲笑一个穿着酿酒工围裙的男人。
“来啊，”默多说，“让那姑娘听听，一只没狼的狗是怎么叫的。”
他说的是我。
我坐在高台正中，穿着绿丝绒长裙，膝上盘着一圈白色丝绳。
今天是我的择偶宴。
午夜之前，我必须把这条结绳系在一个男人的手腕上。
如果做不到，猎月之夜，我的叔父就会取代我加冕。
我叔父坐在我右手边，对着酒杯微笑。
“让族人们乐一乐吧，索查，”托尔莫德低声说，“这是宴席。”
大厅对面，斯特鲁安抬起了头。
有那么一瞬，他浅灰色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目光。
然后他仰起头，嚎叫起来。
那是一声可怕的嚎叫，单薄、带着人声，中间还破了音。
大厅里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默多拍着桌子，拍得蜡烛都跳了起来。“再来一次！”
斯特鲁安又嚎了一声。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如果他拒绝，他们就会把气撒在他身后酿酒坊的伙计们身上，或者撒在他祖母莫拉格身上。
十年来，我看着他一次次咽下这种屈辱——自从他的转化毫无结果的那天起。
我爱了他六年——从那个冬天，他爬过湖面的冰层，把我从水里捞出来的那一刻起。
我站了起来。
长桌两边的笑声渐渐稀落下去。
托尔莫德按住我的手腕。“坐下。”
我把手抽了回来。
然后我拿起结绳，走下高台。
我走过西谷族长之子身边，他正整了整自己的外套。
我走过默多身边，他已经撸起袖子伸出胳膊，冲自己手下的人咧嘴笑着。
我在斯特鲁安面前停下。
在威士忌的气味之下，他身上是泥炭烟和冷空气的味道。
“索查，”他压得极低地说，“别。”
“把手给我。”
“他们会为此杀了我的。回台上去。”
“让他们当着我的面试试。”
我握住他的左手，那只带着烧伤疤痕的手。
我把白色结绳在他腕上绕了三圈，系紧。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我叔父笑了起来。
托尔莫德站起身，向众族人摊开双手。
“我的侄女已经做出了她的择偶选择，”他说，“一个无狼的男人。”
有人跟着他笑了。但不是所有人。
“宪章写得清清楚楚。王座之侧必须有一只狼相伴。这次择偶礼无效。”
他向我微微颔首。
“猎月之夜，我将加冕。我会替你好好保管它的。”
我没有移开视线。
站起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我宁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王冠输给他，也不愿靠嫁给他养的狗来把王冠双手奉上。
默多没有笑。
他金发胡须上方的脸涨成了暗红色。
“你选那个，”他说，“不选我。当着我整个族人的面。”
“我宁愿选壁炉前的地毯，默多。”
大厅后排有人嗤笑了一声。
默多的外套从肩头裂开。
他当场就在石板地上变了形——一头巨大的黄褐色狼，嘴唇翻起，露出满口利齿。
他没有扑向斯特鲁安。
他冲我扑来。
我根本来不及变形。
一只手猛地把我推到一道宽阔的背影后面。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是零碎地看到的。
斯特鲁安弯下腰。
一声撕裂般的嘶吼从他喉咙里迸出。
他的围裙裂开。灰色皮毛沿着他的脊背倾泻而下。
在我面前立起的那头狼，比默多更大，比大厅里任何一头狼都大。
从口鼻到尾巴通体银灰，眼睛像湖面上的冰。
它凌空截住默多，把他甩进了壁炉。
火星直冲烟囱而上。
默多哀嚎着从炭火里滚出来，皮毛上冒着烟。
整个大厅的人都站了起来，椅子翻倒，长桌两边的狼纷纷变形。
那头灰狼张开嘴，一个词从它口中吐出，带着斯特鲁安的声音。
“跪下。”
那个词直直钻进我的脊骨。
我的膝盖撞上石板。
两百只狼和我一起跪了下去。
族长们。卫兵们。艾尔莎站在门口，穿着她的绿外套，脸颊贴着地面，咬牙切齿地骂着脏话。
高台上，我叔父双膝跪地，额头几乎贴上桌布。
我从未见过托尔莫德向任何人下跪。连对我父亲都没有。
他抬起头。
他的脸白得像那条结绳。
他说出了一个三十年来斯特拉卡恩无人敢说出口的词。
“灰狼。”
召唤之力消退，压在我脊骨上的重量也随之散去。
楼座上方，卫兵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那是灰狼，”我叔叔说，声音传遍了大厅的每个角落，“按律法，见即杀之。”
六把弩沿着回廊栏杆举了起来。
六枚银弩箭的箭头映着烛光。
每一支都对准了站在我身旁的灰狼——它的前腿上还系着我的白结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