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榻之上,王求女医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脉象
午夜时分,具瑞婉为国王诊脉,这脉象属于一个能跑到边境再跑回来的男人。
她面不改色。
三指搭在腕上,先轻,再重,又轻。
指下的跳动缓慢、有力而均匀。
这是一个二十三岁健康男子的脉象。
这不是满朝都说快要死了的国王的脉象。
“如何,女医?”床上的声音问道。
那声音轻柔而干涩,没有咳嗽。
“殿下的脉象……”她开口,又停住了。
她进王宫已经十一个时辰了。
那天早上,她跪在领议政的官署里,任他上下打量。
“你考了第一,”许圭珍说,“一个女人,还是平民之女。没人能说我们不是凭真才实学选的人。”
“多谢大人。”
“殿下点名要女医值夜。他说男人的手让他疲惫。我听说他只剩几周了。”
“我会尽我所能。”
“你要如实记录你所见,”领议政说,“等时候到了,我放在你面前的东西,你要签字。”
她躬身行礼,什么也没说。
一个想在王宫医馆拥有自己病区的女人,不会去顶撞掌管朝堂的人。
此刻,静养殿里正是午夜。
垂死的国王仰面躺着,长发散在枕上,眼睛睁着。
屋里弥漫着人参和灯油的气味。
一个面容光滑平静的老内侍跪在门边,自她进来起,他一次都没有眨过眼。
“殿下的脉象,”瑞婉斟酌着说,“与医馆记录所载不符。”
“医馆的记录说,脉细如丝,且快。”
“是。”
“那你怎么说?”
“我说,这是我今年摸过的最好的一副脉。”
老内侍缓缓闭上了眼睛。
国王笑了。
那是一个淡淡的、疲惫的笑,牵动了他嘴角的某个弧度,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他因久居室内而面色苍白,颧骨分明,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比她想象中年轻得多,也清醒得多。
“听听我的胸口,”他说,“请。我想听听你听到了什么。”
瑞婉将耳朵贴在他肋骨上覆着的棉布上。
她这样做,因为这是她的职责。
他的心脏在她颊下怦怦跳动,沉稳而响亮。
她听了左肺,又听右肺。
她听到气息进出,干净得像风穿过纸窗。
没有痰鸣,没有湿啰音,没有喘鸣。
她坐直了身子。
“殿下从未得过肺痨。”
“没有。”
“殿下的肺比我父亲的骡子还好。”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带着惊讶。
“高达洙,”他对老内侍说,“她已经冒犯我了。我喜欢她。”
具瑞婉环顾房间。
她是医者,当病人撒谎时,她会寻找对方用来撒谎的东西。
床边地席上放着一只铜盆。
盆里堆着一团白布,布上染着红色。
她俯身细看。
血迹是新鲜的。
颜色鲜红,边缘带着泡沫。
她看向国王的嘴,是干净的。
她看向他的衣袖,也是干净的。
他的肺是干净的,而床边盆里却盛着新鲜的肺血。
“那不是殿下的血。”她说。
屋里静了下来。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快,却不粗暴。
他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
此刻他修长温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腕,拇指横按在内侧。
那位置,正是她方才为他探脉的地方。
“比我的快。”国王说。
“殿下,请放手。”
“每分钟九十下。或许一百。”
“那是病人抓住医者的反应。”
“是吗?”他此刻没有笑。
他的拇指轻轻按压,她感到自己的心撞了上去,一下,两下,快得令人难堪。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两年里,有十一位医者为我诊过脉,”他低声说,“没有一个人的脉象像这样。”
她本该抽回手。
她的手臂却留在原处。
热意从他的拇指蔓延到她的肘弯,再散开。
她跪在他床席上,身处黑暗之中,衣袖被推上去,呼吸短促。
“殿下想要我做什么?”她说。
“我要你明天回去告诉领议政,国王快要死了。”
“我不会在王室记录里撒谎。”
“那就不必。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写我睡了。”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他的手离开的地方,她的皮肤泛起凉意。
“写我快死了,女医。等你挣到了,我再告诉你为什么。”
具瑞婉看着那盆温热的血,看着这个健康的男人,还有那个始终不肯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老内侍。
于是她提起笔,以清晰而沉稳的字迹写下:陛下已安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