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账本 小说 · 第1章，共32章
第1章：3B教室
电子白板上弹出一行字，每个字母足有一英尺高。
“宝贝，家长会结束后，老地方见。”
凯尔西·塔利，我儿子的老师，正讲到一半的阅读水平幻灯片。
她还没来得及关掉，第二条横幅又滑了进来，叠在第一条下面。
“别担心，克里斯汀以为我在办公室通宵加班。她不会起疑的。”
发送人：盖布的爸爸。
3B教室里鸦雀无声。
三十二位家长坐在为八岁孩子设计的塑料椅上，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转过头来看我。
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等我哭。
塔利老师猛戳她的笔记本电脑。
那两条横幅又挂了整整三秒。
然后阅读水平幻灯片回来了，角落里还有一只卡通猫头鹰。
“抱歉，各位，”她语气轻快地说，“垃圾邮件。经常的事。”
她的脸涨得通红。
我旁边小椅子上那个男人挪了挪身子。
他块头很大，椅子吱呀作响。
我跟他算认识。博·多伊尔，五金店的。他女儿多蒂曾经为了一块石头咬过我儿子。
他没有看我。
他盯着那块白板，盯得很用力。
我掏出手机。
我站起来。
我走到教室前面，经过阅读角和班里的仓鼠笼，把手机举到白板前。
“能麻烦你把刚才那个调回来吗？”我说，“我想拍张照。”
塔利老师的嘴张开了。
“对不起，惠特福德太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没关系，”我说，“我回头从通话记录里调。”
后排有人发出了一声轻响。
我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
“请继续吧，”我说，“您正要跟我们讲盖布的阅读情况。”
她盯着我。
然后她看了看自己的笔记，继续讲了下去。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她的声音一直在发抖。
我的从来没有。
八年来，我记下了家里进来的每一分钱和出去的每一分钱。
每天晚上，在厨房的餐桌旁，写在一本绿色布面本子里。
托德以前总拿这个取笑我。
“我老婆，会计，”他会在派对上跟人说，“她知道我2019年买口香糖花了多少钱。”
从三月起，他每个月有两次通宵加班。
每一次我都记了下来。
家长会结束时，家长们鱼贯而出，没人看我。
一位母亲经过时捏了捏我的胳膊，低声说：“哎，亲爱的。”
博·多伊尔在门口停住了。
“你还能开车吗？”他说。
“我没事。”
他慢慢点了点头，像是并不信我，但也不打算争辩。
“多蒂说盖布是全班唯一知道石英是什么的孩子，”他说，“想着你该知道一下。”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学校停车场的车里，十分钟后看见塔利老师从侧门出来。
她拎着笔记本电脑包，手里一杯南瓜拿铁。
她钻进那辆白色小车，开上了3号公路。
我跟了上去。
她开了七英里，到了湖景旅馆，一家两层楼的汽车旅馆，泳池里漂满了落叶。
她把车停在114房间门口。
托德的银色塔霍已经停在那儿了。
我的塔霍。车在我名下，因为买那年他的信用记录很糟。
我把车停在它后面，堵死了它的出路。
我走到114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托德穿着背心开了门，手里拎着一桶冰块。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身后，塔利老师坐在床上，还穿着开家长会那件开衫。
“克里斯汀，”他说，“这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你已经让整个三年级都看到是什么样了，”我说，“把钥匙给我。”
“什么？”
“车钥匙。那是我的车。”
他笑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轻松笑声，靠它他把保险卖给了半个韦斯特维尔。
“老婆，别这样。咱们回家，像成年人一样好好谈。”
夜班前台从办公室里出来，想看看敲门是怎么回事。
他站在十英尺外，穿着件抓绒背心，假装在检查制冰机。
我伸出手。
托德看了看前台。
又看了看我。
他从牛仔裤里掏出钥匙，丢进我手心。
“那我怎么回家？”他说。
“问塔利老师啊，”我说，“听说她对家长可热心了。”
我开着塔霍回了家，把自己的车留在旅馆那儿，回头再说。
盖布今晚住在他外婆家。
屋子里很安静。
我在餐桌旁坐下，翻开今年的账本，翻到三月第一次通宵加班那天。
然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因为我还是家长教师协会的财务，这一周我一直想对一下郊游基金。
三年级五月要去辛辛那提。二十四个孩子。科学中心，住一晚酒店。
基金里应该有18400美元。
我翻着刷卡记录。
烘焙义卖用品。趣味跑横幅。
湖景旅馆，3号公路。一百四十美元。
日期是三月第一次通宵加班那天。
我继续往下翻。
一共有十一笔。
每一笔都是用三年级实地考察卡支付的。
而每一张支出单上都签着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