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姓名的敌人 小说 · 第1章,共4章
第1章:梅芙·奎因,法务审计师
诺拉正在解释自己那份伪造的资历时,凯登·布莱斯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在她对面坐下。
“认证是通过金凯德法务鉴定机构完成的,”她说,“推荐信附在最后一页。”
凯登随手带上了门。他穿着一件磨损的皮夹克、深色牛仔裤,靴子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左手拎着一只皮质文件夹。
他是被人雇来找诺拉·维恩的。
她一根手指按在打印出来的推荐信上,看向罗文·索尔特。
“日期没有问题,”她继续说,“审计范围涵盖采购欺诈、重复报销,以及隐匿的关联方付款。”
每一页的最上方都印着梅芙·奎因这个名字。
凯登看着她。
诺拉靠罗文搭在桌面上的那只手的动作来数秒。一。二。三。整个房间仿佛都随着这场陈述静了下来,尽管似乎没人察觉原因。
凯登没有眨眼。
他一向擅长等待。她从那些案件报告里就知道了——索尔特委托撰写、随后又悄悄压下的那些。
十秒过去了。
诺拉翻过一页。
“我此前的工作大多以追回为主,”她说,“比起找出损失,我更感兴趣的是找出第一个从中获利的人。”
“这话说得相当直接,”吉纳维芙·索尔特说。
她坐在离罗文三个座位远的地方,穿着米色羊绒衫,一只手搁在一杯没动过的咖啡旁。她的微笑让整个房间显得更小了。
“省时间,”诺拉说。
吉纳维芙碰了碰自己的耳垂。
这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一秒。
桌边坐着十个人,只有四个人面前有咖啡。罗文那杯是吉纳维芙亲手倒的。诺拉的杯子里装着从一个豁了口的水壶里倒出来的水。
她的椅子比所有人的都矮。
只要她往后一靠,肩膀就会落到桌面以下。
“梅芙,把财务明细表递给布莱斯先生好吗?”吉纳维芙说。
诺拉把文件顺着光亮的桌面推了过去。
文件还没滑到凯登面前,就被他用两根手指按住了。
他的手宽大,指节上有疤,稳得很。他没有去翻旁边那只文件夹。
他每一份报告附的照片里,那只文件夹都在。他带着它进会议室,却从不使用。
吉纳维芙看着诺拉注意到了这一点。
“布莱斯先生一直在审查内部控制,”她说,“你熟悉环境期间,他的视角会很有用。”
“我相信会的,”诺拉说。
“第一季度你向斯图尔特·黑尔汇报。他偏好谨慎的做法,尤其是对新员工。”
斯图尔特坐在桌子最远端。他没有跟她打招呼。十四个月前,是他建立了诺拉的举报人案卷,并在两场听证会上主张她的证据干净可靠。
此刻他把明细表从凯登够得着的地方拿走,放到自己身边。
“我们不分发未经核实的工作底稿,”斯图尔特说。
“这些页面标着草稿,”诺拉说。
“董事会已经同意,在你证明自己的工作方式之前,权限会受到限制。”
她的门禁卡就放在桌上,挨着罗文那只银质怀表。罗文拿到的是黑色安保通行证。她的是白色,上面用红字印着“访客”。
“这倒是挺高效,”诺拉说。
吉纳维芙的笑意更深了。
“只是暂时的,梅芙。我们有过一些不太愉快的经历,有些员工以为凭资历就该拥有更大的权限。”
房间里的人都接受了这句话。
一个叫卡勒姆·格兰特的初级事务律师瞥了一眼诺拉的外套,又看了看那张访客证。
“后勤可以带你去临时工作室,”他说,“在楼下,档案装卸区旁边。”
他以为她是外部承包商。
诺拉这一辈子,总被人误当成那种需要许可才能进房间的人。
“谢谢,”她说,“我一向喜欢在靠近出口的地方工作。”
卡勒姆笑了一声,随后才意识到她不是在开玩笑。
贝克斯会赞赏这个时机。她还会骂这椅子糟透了,然后把给客人准备的黄油酥饼吃掉。
那盘点心就摆在桌子正中央。除了诺拉,每个人都拿了一块。吉纳维芙把盘子推向罗文,然后把最后一块放到他的碟子里,全程没看她一眼。
“走之前你该见见菲奥娜,”吉纳维芙说,“她负责员工福利,可以给你讲讲汇报层级。”
菲奥娜·德拉姆坐在窗边。她曾是诺拉的紧急联系人,还在她爱丁堡的租约上做过共同签署人。
她冲诺拉露出一个谨慎的微笑。
“有什么需要,梅芙,可以来找我,”菲奥娜说,“我们理解,重新开始会让人不知所措。”
诺拉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她没有去看菲奥娜的左腕,那里还戴着那条旧皮手链。那是诺拉在逮捕前连熬三夜审文件之后买给她的。
“你真好,”诺拉说。
“董事会对保密问题格外敏感,”吉纳维芙接着说,“人在压力之下,可能会记错自己看到的东西,我们更愿意保护他们,免得他们得出难以承受的结论。”
诺拉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房间里另一个人听的。
凯登的目光移向吉纳维芙,又回到诺拉身上。
他在调查档案里听过同样的措辞。关切。困惑。压力。一个情有可原的失误。
她当初就是被比这更漂亮的字眼处理掉的。
罗文终于从那份资质材料上抬起了眼睛。
“这封推荐信强得不太寻常,”他说,“你把奎因女士描述成金凯德雇过的最严谨的分析师。”
“他们过奖了。”
“慷慨可不是审计推荐信的常见特征。”
他浅色的眼睛始终停在她脸上。
罗文自己给诺拉写过一封更有分量的推荐信。他在信里称她是他三十年来见过的最严谨的法务头脑。
“也许他们那天下午心情不错。”她说。
吉纳维芙第一次直视凯登。
“布莱斯先生,对我们这次的任命,你有什么顾虑吗?”
凯登把手搭在那份尚未拆封的文件夹上。
“资历看起来没问题。”
“看起来?”斯图尔特问。
“调查里,这个词最有用。”
没人接他的话。
诺拉感到那股旧本能涌了上来——抬手飞快地穿过头发,从一张已经变得危险的脸上别开视线。
她在手抬起之前按住了它。
凯登以前见过这个习惯。他在录像里见过她这么做,就在诺拉·维恩死前拍下的最后一段影像里。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吉纳维芙合上了文件夹。
“那就到这里。梅芙,斯图尔特会安排你的文件。请记住,在这里,谨慎比主动更受重视。”
“难怪这儿有这么多锁着的门。”诺拉说。
这一次,没人笑。
罗文先起身。他的椅子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响。吉纳维芙跟着站起,一边收拾文件一边碰了碰自己的耳垂。
凯登仍坐着。
“你这位新审计师很细致,”他对罗文说,声音大到满屋都能听见,“希望她一直这样。”
这句话说得客气。底下的警告却一点也不客气。
诺拉转向他,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小小微笑。
“这正是我的打算。”
没等吉纳维芙再问出下一个私人问题,她就离开了。
楼梯间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大楼里的燥热随之消失。透过窄窗,王子街花园铺展在下方蓝色的秋日暮色里,公交车沿着湿漉漉的马路驶过。
诺拉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
她记下会议室的座位分布、通行权限等级、电梯上方的摄像头,还有凯登从接待处过来时走的路线。
他走的是东侧楼梯间。他避开主电梯。他带着那份文件夹通过了每一道安检。他的调查员证件能打开她的访客卡打不开的内部通道。
凯登以为,她什么时候暴露,由他来决定。
那就让他继续这么以为。
最后三份文件就藏在索尔特服务器系统的某个角落。皮尔斯还有八周就要宣判,而他的律师手里仍然没有任何能打动法庭的东西。
诺拉收起手机。
她回来是为了记录,不是为了洗清冤屈。分清这一点,才能让她活下去。
临时工作间里,一张桌子摆在档案装卸区旁一盏忽明忽暗的条形灯下。椅子上放着一箱没用过的文具。
键盘被摆成了一个斜角,线缆在显示器支架上绕了两圈。
诺拉在桌边停下。
她走的时候,键盘是和桌沿摆得齐齐整整的。
下边缘底下露出一张白色索引卡。
她用两根手指把它抽了出来。
字迹窄长、刻意,绝不会认错。
我知道你是谁。我不是你的敌人。别跑。
诺拉的手攥紧了那张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