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太子寝殿的内侍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夜值
成为太子内侍的第一夜,韩锡佑袖中藏着一瓶毒药。
他还揣着一份伪造的文书。
宫中名册上写着,一名叫锡佑的仆役,无亲无故,十六岁那年由一位收了重金的医师行了净身之礼。
那行字是假的。
名册所记之人完好无损,今年二十七岁,来到东宫,是为了取太子的性命。
“走在我身后,”内侍总管裴春三说,“眼睛看着地上。”
裴春三是个圆滚滚、软绵绵的老头,提着一盏灯笼,走在有顶的回廊里。
锡佑垂着眼,看着地面。
正是三更天,外头的梅园覆着初霜,白茫茫一片。
“殿下不睡觉,”裴春三说,“入春以来,已经打发走了四个值夜的内侍。”
“为何?”
“有的打鼾。有的盯着他看。还有一个,哭了。”他侧目瞥了一眼,“这三样,你一样都别沾。”
“我不打鼾。”
“那就好。殿下三更沐浴。你负责倒水、递巾,殿下不开口,你就不许出声。”
裴春三在一扇彩绘门前停下。
“茶在炭炉上,”他压低声音说,“左相的人,会来问你茶的味道如何。”
锡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袖口。
裴春三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盯着锡佑的脸,看了很久。
“静晓殿,”裴春三终于开口,拉开了门。
殿内一片昏暗,只点着一盏灯。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坐在矮案前的地上,手中握着一支笔,长发散落至腰间。
那头发乌黑,唯有右鬓边一缕,白得像纸。
此人便是李贤,当朝太子,年二十六。
他的印玺,盖在处死锡佑父亲的诏书上。
这间屋子,锡佑在脑中描画了五年。
在他想象中,太子该是个肥硕软弱、胆小怕事的人。
“裴春三,”太子头也不回地说,“这就是新来的?”
“韩锡佑,殿下。内侍省派来的。”
“让孤看看。”
锡佑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听见笔被搁下的声音。
赤着的脚穿过房间,停在他手前。
“抬头,”李贤说。
锡佑直起身。
太子比他想象中瘦削,几乎与他一般高,窄窄一张苍白面孔,左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打量着锡佑。
“你个头不小,不像宫中仆役。”
“家父曾是侍卫,殿下。他把我喂得很好。”
“那如今他不喂了?”
“家父已故。”
锡佑说得平淡,目光却紧盯着太子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神情。
什么也没有。
“裴春三,”李贤说,“你退下吧。这个,孤留下了。”
老内侍退出去时悄无声息,连灯焰都没晃一下。
浴间在屏风后面,地上嵌着一方石池,水面蒸腾着热气。
锡佑提起铜壶,往池中注水。
李贤当着他的面宽衣,不紧不慢。
丝绸从肩头滑落,锡佑看见了他的背。
苍白的皮肤上,从颈到腰横着道道旧疤,是杖刑留下的笔直痕迹。
这一点,锡佑没有料到。
他捧着巾帕,目光落在墙上。
李贤跨入水中,沉到下巴,仰头靠在池沿的木头上。
“他们都告诉孤,内侍不会在意,”他说,“当真?”
“在意什么,殿下?”
“被人看。与人相近。”他闭着眼,“孤听说,这宫里只有你们,是孤不必提防的人。”
“臣以为,殿下谁也不必提防。”
“你倒这么想。”
李贤睁开眼,隔着水汽望向他。
那瓶毒药就贴着锡佑的手腕,又小又凉。
每晚在茶中滴上一滴,连滴四十夜,左相便会把锡佑的妹妹从御膳房放出来。
李贤看着他的手。
“过来扶孤起来,”他说,“孤的膝盖僵了。”
锡佑跪在池边,伸出手臂。
李贤握住了他腕上。
那手指修长,指尖染着洗不净的墨痕,湿漉漉的,比锡佑预想的要温热。
他借着锡佑的力,缓缓从水中起身,水珠顺着他的身体淌落,打湿了锡佑的衣袖。
他没有松手。
他翻过锡佑的手掌,看着拇指边沿磨出的硬茧。
“内侍的手都软,”他说,“也小。你这双手,是练剑的手。”
“家父教过臣,殿下。在那之前。”
“在你净身之前。”
“是。”
李贤又近了一步,湿透的寝衣丝绸贴上了锡佑的胸口。
锡佑闻到他发间梅枝熏烟的气息。
他命令自己的身体,做出一个内侍该有的反应。
身体不听。
李贤的目光缓缓下移,又缓缓抬起来。
然后他那只还湿着的手,平平地按在了锡佑衣袍的前襟上。
他就那样按着,一动不动。
“嗯,”太子说。
锡佑的心跳停了。
“你,”李贤轻声说,“跟名册上写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