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在和尚受戒前来报恩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九千级石阶
通往无尘寺的九千级石阶，胡衍之是咬着牙一级一级数上来的。
数到第八千级时，头顶山门上的第一口铜钟响了。
钟声直贯脑门。
衍之今年三百四十一岁。
他甩掉过猎人、躲过洪水、逃开过两位亲姑姑，还从来没被一口钟震得跪下去过。
可他在第八千四百级石阶上跪了。
他又站了起来，因为他有个计划，而计划里没有爬着上山这一项。
他理了理头发——那颜色像搅了蜜的奶油——又整了整橙色的衣袖。
他摸了摸喉间红绳上那颗黑色木珠。
在这座山上，只有这东西能让钟声不那么疼。
然后他爬完了最后六百级。
山门紧闭，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里站着一个僧人，横持一根禅杖。
他个子极高，剃着光头，肩膀宽得几乎抵住门框。
他看着衍之，目光像一堵墙一样平而耐。
这个场面衍之在脑子里排练了七年，每一版里他都风流倜傥。
“晚上好。”他说，第二个字就破了音。
“你是狐。”僧人说。
那语气就像念一个标签。
“我是客人。”衍之说。
“你是狐妖，带着偷来的护符穿过了镇妖钟阵，而三天后我要受具足戒。”
僧人踏前一步，禅杖快得衍之只看见它停下的样子。
杖身“啪”地砸在他耳侧的门柱上。
紧接着，僧人的左手平平地按在衍之胸口正中，把他抵在石墙上。
他没打他，也没伤他。
他只是把他按在那里，一只盘子大的手掌覆在他心口。
掌心的热意穿透了三层丝绸。
衍之是个雏儿，从来没人这样碰过他。
根本没人碰过他。
他三百四十一年里大半辈子都跟娘亲待在洞里。
最后七年独自住在一条冷山脊上。
所有关于狐妖魅惑众生的故事都是骗人的，他就是活证据。
那颗心在那只大掌下做了件蠢事，僧人感觉到了。
衍之看着他感觉到了。
僧人浓眉皱起，目光落到自己手上。
一抹颜色从领口爬上来，漫过喉结，一直染到光洁的头顶。
“你脉跳得很快。”他说。
“爬了太久的山。”
“不是因为爬山。”
“那就把手从我心上拿开，免得咱俩都难堪。”
僧人没有收手。
有一口漫长又难熬的呼吸，两人谁都没动，头顶钟声回荡，暮色渐沉成靛蓝。
“我叫胡衍之。”衍之说，这句话他练过。
“七年前，在寒云坡上，你持剑站在我面前。然后你放低了剑，叫我跑。”
僧人的脸色没有变化。
“我是来报恩的。一命换一命，按老规矩。”
“我会做饭、扫地、挑水，欠了这样的恩情，别的什么活我也都干。”
“我不记得放过谁。”僧人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平得过了头。
“你当然不记得。你当时忙着慈悲为怀。”
“狐。”
“胡衍之。”
“不管你以为发生过什么，没人欠你什么。下山去吧。”
“下山也是九千级。”
“那你最好现在就动身。”
衍之把下巴扬到那个对镜子永远管用的角度。
“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僧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衍之的喉间，落在那颗红绳上的黑珠上，脸上血色尽褪。
他的手从衍之胸口垂了下去。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他说，声音不再平了。
“我在草丛里捡的，就在你站过的地方。”
衍之摸了摸那颗珠子。
“是你的吧？你的念珠有十七颗，整座山都知道你少了一颗。”
僧人后退一步，又退一步。
这个单手就能把他按在门柱上的巨人，此刻看起来却像个被塞了块烫手东西的少年。
“我会还给你。”衍之说，他说的是真心话，虽然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那颗珠子，“等我报完恩。”
“不必。”僧人说，“你留着。”
衍之瞪着他。
僧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开口时，他的脸又砌回了一堵墙。
“三天。”他说，“你可以留三天。睡柴房，不许进大殿。”
“多谢。”
“不许碰我。”
“当然不会。”衍之说，端足了架子，耳朵尖却红透了。
“还有，我让你走，你就走。”
“明白。”
僧人转身，走进了寺里。
衍之站在灯火里，膝盖发软，心跳如擂鼓。
身后台阶上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一个老人坐在从顶端数下来的第九级台阶上，身形瘦小，满脸皱纹，穿着打补丁的僧袍。
他有一把垂到腰间的白胡须，膝上横着一根木杖。
他一直在那里。
“欢迎，小狐妖，”无尘寺的方丈说道，眼中亮着近乎欢喜的光。
“净默七年没让客人在这屋檐下留宿了。”
他朝僧人离去的山门笑了笑。
“他从未留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