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金者的账本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第四十页
我的朋友莉迪亚站在游艇甲板上，大声念出了我的账本，而我至今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它的。
两百位穿着亚麻和钻石的宾客，全都安静了下来。
“三月九日，”莉迪亚念道，“桤木与黑麦餐厅晚餐，两百一十四美元。他付的。”
吧台附近有人笑了一声。
“三月十一日。驼色大衣，两千四百美元。他付的。”
我站在楼梯底下，穿着一条不属于我的裙子，双脚一步也挪不动。
我叫米兰达，二十八岁，在市中心一家酒店做调酒师。
那本账本我从十九岁记到现在，那年冬天银行收走了我妈的房子，我们吃了一个星期的饼干。
我记下男人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我从不开口要任何东西。
当他的那一页累计到四万美元，我就离开。
这习惯算不上好。但它是唯一能让我睡着的东西。
二十分钟前，莉迪亚在下面的船舱里帮我拉上了这条裙子的拉链。
在那个有钱人的世界里，她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她请我吃过四次午饭，借过我三条裙子，而且从没问过我的出身。
我说包里那个小本子是记小费用的，她捏了捏我的胳膊。
“你在里面写什么，我都替你保密，”她说，“我的是日记。好东西从来没人读到。”
然后她帮我把包拿到化妆间，免得包带把丝绸压出褶子。
她还给我的时候，搭扣的方向反了。
我把它转正，没多想。
此刻，她把第四十页举到灯光下。
“总计三万八千九百四十美元，”她说，“最后一行写着：数字是四万。到了就离开。”
她转向人群，眼眶湿润。
“真的很抱歉，各位。总得有人告诉特里斯坦。”
钱的主人站在栏杆边，身旁是他母亲，手里端着杯酒。
他没看我。他看着水面。
他左边的袖口滑了下来，手腕上有一圈浅色的印子，那里本该戴着一块表。
他告诉过我表丢了，跟上一次丢的那块一样。
他母亲霍诺·彭伯顿戴着珍珠项链站在他身旁，她在微笑。
我不是勇敢的人。我怕穷怕了九年，这跟勇敢是两回事。
但有一件事我确信无疑：我从没拿过一分没人主动给我的钱。
于是我走上甲板，从莉迪亚手里把账本拿了过来。
没人拦我。
“她算得没错，”我说，声音比我感觉的要稳，“这里面每一行都是真的。”
我把账本举起来，让他们看清那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记下他花了什么，他就花了。没有谁逼他请一顿饭。我也从没开口要过。”
前排一个女人用手捂住了嘴。
“我走了，”我说，“派对愉快。”
我从椅子上拿起我的包，踩着借来的高跟鞋走下舷梯。
码头很冷，弥漫着柴油和河水的味道。
我走到半路，听见他在身后喊我。
“米兰达。”
特里斯坦·彭伯顿两步并一步地走下舷梯，停在我面前。
他三十三岁，高个子，深色头发，灰眼睛，从三月起就一直在我的吧台对面看着我。
近看，他脸色很差。
“你就站在那儿，”我说，“她大声念出我的人生，你却看着水面。”
“是。”
“为什么？”
“今晚不说。”
我笑了，因为不笑就得在全城人面前哭出来。
“那就让开，”我说。
他没让。他长长地吸了口气。
“三十天，”他说，“三万美元，现金，在你已经拿到的基础上另加。你住在我家，每一场彭伯顿家的活动都站在我身边，再也没人敢大声念你的账本。”
“我的数字是四万。”
“那就变成七万。”
我倒想说当时我犹豫了。
可我只是在心里算了算，那个数字美极了。
“账本归我，”我说，“你永远不许看。”
“同意。”
“现金，每周五。”
“同意。”
“还有，只有我说了算，我才睡你的床。”
他的目光落到我嘴上，又抬了起来。
“同意，”他又说了一遍，语速更慢。
我们头顶的甲板上，霍诺·彭伯顿的声音越过水面传来，语气客气得恰到好处。
“三十天，亲爱的。然后你要么替莉迪亚签字，要么什么都签不成。”
特里斯坦没有回头。
出租车里，我把账本摊在膝上，写下了第一天的第一行。
在下面，我又写了第二行：他母亲扶在栏杆上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