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仙外道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计数
长老在黎明时分数着庭院里的蛊皿,今年他数出了九个。
岑玉和其他八个人站在第二排,赤脚踩在结霜的石板上,跟着他一起数。
三年前同一个秋日早晨,有六十个人签了名。
蛊皿就是把自己身体租出去五年、用来养蛊的人——那些蛊是比米粒还小的毒虫。
山神庙在活人血肉里养蛊,直到蛊毒变成可以出售的药。
六十个人里,五十一个死了,或者病得太重被送下山去。
岑玉十九岁,又高又瘦,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灰渍。
他是为他娘签的名。
她住在山下半天路程的地方,那耗人的咳嗽自从害死他爹之后,就一直啃着她的肺。
庙里每月给蛊皿的家人二两银子,外加一颗灰药丸。
那药丸能压住咳嗽。
每月三十,药堂给每个蛊皿放满一碗血,记入册子。
初一,信使把药丸送下山。
系在上面的纸条永远写着同一句话:“药堂布施,不取分文。”
今天是三十,所以岑玉的左前臂还裹着刀伤。
药堂台阶上,四十个药生穿着灰白腰带,在长老身后站成一排。
他是个温和的老人,白发挽成髻,霜天里不戴手套。
“九个,”长老说。他的声音不费力就传开。“药堂谢你们活过了其余的人。”
“每年秋天,我们提拔一名蛊皿为药生。一张床,一条腰带,药生席上的一席之位。”
“被提拔的人,就是承接黑祖的人。”
他身旁一个药生举起一只玉罐。
里面一只拇指甲大小的黑甲虫,缓缓转着圈。
四年里,有七个人接过它。
七个人都在一天之内死在了这些石板上。
岑玉知道这个数字,因为他亲眼看过其中四个。
“药堂的文书将念出今年的蛊皿,”长老说。
沈傲从药生队列里走出来,手里摊着册子。
三年前,他和岑玉一起从同一个村子——柳渡——走上这座山。
他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要吃同一碗饭。
第一年长老就让他做了文书,因为沈傲识字。
他现在不看岑玉的脸。他看的是纸页。
“岑玉,”沈傲念道。“三年承接十九蛊。次日从不发热。从未病过一次。”
岑玉身旁,高铁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高铁以前是铁匠,是长棚里块头最大的男人。
“他这是用一手好字点你去死,”高铁低声说。
岑玉没有回答。
沈傲知道他养蛊时躺得纹丝不动,因为第一年沈傲就睡在他隔壁床。
沈傲这时抬起头来,有那么一瞬,他又成了茶田里的那个少年。
“你会活下来的,”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前排听得见。“你是唯一能活下来的人。”
朋友说这话,是安慰你,岑玉想。
文书说这话,是把你的名字送上那条线。
“蛊皿可以拒绝这份荣耀,”长老温和地说。“他今天就可以回家。药丸不会跟他一起回家。”
岑玉看着那只罐子。
他不想死。
他这辈子从没像不想死这样渴望过任何东西。
第一年他就已经不再为此羞愧。
可他娘四十九了,天一冷就咳血,没有药丸,她撑不到第一场雪。
“如果他活下来,”长老说,“她的药丸加倍。”
于是岑玉接过了罐子。
药生把甲虫倒进他摊开的掌心,他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它还没有任何味道。它往下走的时候在动。
药生们教蛊皿的从来都是同一套:走,出汗,把它逼出来,然后祈祷。
七个人在这些石板上绕圈走到倒下。
岑玉却仰面平躺在石板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玉,你干什么?”高铁跪到他身边。“起来。跑起来把它逼出来。”
“不,”岑玉说。
然后黑祖开始吃了。
它从他肋骨下面开始,一路穿行而过,凡是它碰过的地方,都不再属于他。
他全身每一处都想蜷起来。
他改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就重新开始。
药生们看了一个时辰,然后进去吃早饭了。
到中午,其余八个蛊皿都被遣回了长棚。
高铁留下来,攥着他的袖子,一句话也不说——对高铁来说,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响的事。
岑玉数过整个下午,数过整个黑夜,数到他已经不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天快亮时,疼痛忽然从他身上一下子消失了。
有什么东西涌上喉咙。他转过头,往手心里吐了一口。
一只黑色的空壳躺在他掌中,肿胀到原来的两倍大,腿蜷缩着。
黑祖吃饱了,也吃死了。
堂规说,蛊皿要用碗把死去的蛊送到虫房。
没人吃那尸体,堂里也没人知道他吃了。
他把那空壳放进嘴里,嚼了。
它本该是苦的。它本该是他这辈子放进嘴里最糟糕的东西。
可它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咽下去,躺在那里,明白有什么东西也彻底没了。
高铁扶他起来。大门上方的天空正在泛灰。
“玉,”高铁说,这一次他没有开玩笑,“今天是初一。我在墙头看着信使走的。”
“他牵着骡子出去,骡背上什么都没驮。”
“守门人说,长老扣下了你娘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