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皇帝重返博物馆上夜班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夜班保安
新来的夜班保安戴着我们的皇冠，被我逮了个正着。
那是十月的一个星期二，凌晨两点十分，我本该已经在家了。
我却还坐在哈考特博物馆四号展厅后面的办公桌前，对着一杯凉掉的茶，录入着编目条目。
然后我听到了展柜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声音，密封条松开时细微的吸气声，九年里我大概只听过四次。
我摘下眼镜，又戴上，穿着袜子走进了漆黑的展厅。
唯一的光线来自远处门上方红色的出口标志。
在那灯光下，空展柜前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头上戴着泰萨皇冠。
那是一圈深金色的环，两指宽，嵌着一颗红宝石，左侧有一道凹痕。
它有一千七百年的历史。
它是这栋楼里最值钱的物件，而标签是我写的。
“摘下来，”我说。
我的声音听起来比我实际的感觉要平静。
那男人没有吓一跳。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我，红光掠过一颗剃光的脑袋和一圈短黑胡须。
他块头很大，六英尺多高，穿着一件藏青色保安西装外套，肩膀处明显太小。
一条夹式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他胸前。
“晚上好，策展人，”他说。
他的声音低沉而从容，说“策展人”三个字时，仿佛那是一个他敬重的头衔。
“现在是凌晨，”我说，“摘下来。现在。拜托。”
“很抱歉吓到你了。”
“我没被吓到。我是气疯了。那是晚期古代的国家礼仪器物，而且它……”
我停住了，因为我在语无伦次，而他纹丝不动。
他看起来并不心虚。
他看起来很疲惫。
“左边那道凹痕，”他说，“是我弄的。”
“你说什么？”
“我把它砸向一位粮食大臣。他躲开了。”
我瞪着他。
他用双手把皇冠从头上取下来，动作小心，就像捧起一个熟睡的孩子，然后放在膝上。
“标签上写它大约制作于公元340年，”他说，“它制作于341年春天。那年我二十岁。”
“你上夜班，”我傻乎乎地说。
“六个星期了。”
“你在保安名册上的名字是S·泰萨。”
我知道那枚徽章。
我曾在巡逻时两次与他擦肩而过，说了晚安，他也回了晚安。
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的脸。
“那是表格上写的名字，”他说，“我的名字太长，填不进那个框。”
我朝他走过去，因为遇到说不通的事，我就是这样。
我会去扯那根松掉的线头。
我在离长椅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近到能看清他胸前的徽章。
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着S·泰萨。
“那是王表上最后一位皇帝的姓氏，”我说。
“萨雷万·泰萨。没错。”
“那份王表是五世纪时从一座墓墙上抄下来的。他是历史人物。”
“他也是个爱吃煮鸡蛋的男孩，”那男人说，“不过你说得对。”
我本该叫保安的。
我知道。
我穿着袜子站在黑暗里，面前是一个把博物馆最珍贵的宝物从展柜里取出来的男人。
我三十三岁，有博士学位，有养老金计划，而我谁也没叫。
相反，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是一只粗壮的手腕，温热，手背上有深色的汗毛，我的手指搭在上面显得很小。
我用两根手指按住脉搏，就像在克里特岛考古发掘前那堂急救课上学的那样。
我对着手表数了十五秒。
十下。
我又数了一遍，因为我确定自己数错了。
十下。
“每分钟四十下，”我说。
“是的。”
“那是运动员的心率。或者植物人。”
“四十下已经持续很久了。”
他的皮肤在我指下发烫，我没有松手。
他也没有抽开。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握在他的手腕上。
他脸上掠过一丝我还叫不出名字的神情。
那是一个很久没有被刻意触碰的人，终于被触碰时的表情。
“露西·弗里兰，”他缓缓说道，“泰萨藏品副策展人。你的名字在门上。”
“你读过我门上的名字。”
“六个星期来，我每晚都读你门上的名字。你是唯一一个还亮着灯的人。”
我松开了他的手腕。
我想说句尖刻的话。
可从我嘴里冒出来的却是：“你不能叫萨雷万。这名字印不到咖啡杯上。”
他眨了眨眼。
“那你会叫我什么？”
“山姆。”
我并没有计划好。
那是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
我看着这句话落在他身上。
他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皇冠放在膝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冒犯了他。
“山姆，”他重复道。
“是个普通的名字。在公交车站喊一声，就会有人应。”
「没有人给我取过名字，」他说，「自从我母亲之后。」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建筑在我们周围发出滴答的声响，渐渐沉静下来。
楼层深处的某个地方，暖气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声音启动了。
我看着手里的皇冠，看着盖子支起的敞开的展柜，看着那件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是策展人。
这是我的展柜，我的皇冠，而他是我要处理的问题。
「放回去，」我说。
他顺从地站起来，走向展柜。
他把皇冠放回天鹅绒上，动作小心得让我喉咙发紧，然后他自己盖上了盖子。
封条咔哒一声扣上。
他转过身来。
他很高，站在那里等着。
我没想到自己会那么想要这个——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等着我来决定。
「坐，」我说，指了指长椅。
他坐下了。
他立刻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我的脸。
从来没有哪个男人会这么快就照我说的做。
有什么东西从我体内穿过，低低的、灼热的，完全不专业。
「再说一遍，」他轻声说。
我没有问说什么。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