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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莲记 小说 · 第1章,共32章

第1章:漆盒

正午是王宫里最安全的时辰。

侍卫们那时用饭。大臣们那时午睡。走廊里飘着米饭的热气和石头的烫味。

彤已经数了六天的巡逻。

东墙两人。井边一人。浴房屋顶无人。

他把草鞋系在腰带上,从屋顶翻了过来。

瓦片烫得隔着袜子都扎脚。

他脚下,浴室的蒸汽从通风口往上冒,带着檀香和石灰的气味。

漆盒就搁在蒸汽后面的架子上,是王储的侍从放在那儿的。

城里人人都知道那个说法。通往南关的地图就藏在那只盒子里。

没人知道彤也知道。

他是从下城一个喝醉的卖图人嘴里听来的,那人又是从一个侍女那儿听来的,侍女又是从一个太监那儿听来的——那太监曾捧着那只盒子穿过庭院。

宫里知道盒子放在哪儿的有六个人。现在是七个。

彤落进浴室,湿瓦上落地无声。

蒸汽漫过水池,遮住了对面的墙。

他走到架子前,把盒子取了下来。

盒子被屋子烘得温热,比看上去要沉。

漆面一角磕掉了,陈旧,灰尘底下透出暗红。

“放下。”

声音从水里传来。

彤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池中,水没到胸口,蒸汽在他肩头凝成水珠。

黑发向后拢起,湿的。水顺着高耸的锁骨往下淌。

王储。

布阿。

彤见过他一次,远远地,他随父王的卫队骑马穿过宫门。

没穿外袍的他看起来不一样。更年轻。更难移开眼。

“你就是西市那个,”布阿说,“卖草药的。”

“我卖的是根茎,殿下。”

“你卖根茎,袖子里藏刀,发髻里藏撬锁针。”

彤的手不由自主地抬向头发。

撬锁针就在那儿,塞在发结底下。

布阿不慌不忙地蹚到池边。

水从他胸口、从手臂上滑落。

“你是从屋顶翻进来的。门从里面闩着。”

“我不想打扰您。”

“六天,”布阿说,“你在外墙转悠了六天。我的统领第二天就注意到了。”

彤把盒子放回架上,动作很慢,像放下一件以后可能还要用的东西。

“那您的统领比我的强。”

“我的统领比大多数人都强。”

布阿从池里上来。

他没去拿袍子。就那么湿淋淋地站在瓦上,水在他脚边积成一摊。

两人之间的蒸汽渐渐稀薄。

“打开它。”布阿说。

“什么?”

“盒子。打开。”

彤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张折好的布地图,很旧,墨迹已经发褐,还有一串黄铜钥匙,不属于宫里任何一扇门。

布阿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彤。

“谁派你来的?”

“没人。”

“翻我屋顶的人,个个都是被人派来的。”

彤合上盒盖。

“我有个妹妹。她夜里咳血。下城的郎中要的银子我拿不出。”

“一张通往林中湖泊的地图,就付得起这个?”

“这张地图比药值钱。”

布阿的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

“所以是个有理由的贼。那更糟。”

他走过瓦地,停在近得让彤能感到他皮肤上热气的距离。

“把手腕给我。”

“为什么?”

“因为我要抓着它喊侍卫,而我不想湿着身子追你。”

彤的手比脑子先动了。

半口气的工夫,他已经把撬锁针从发间抽出,抵在王储喉头。

布阿没有后退。

他就那么站着,针尖抵在下颌底下,水还在顺着脖子往下流。

“比我的统领快,”他说,“还是不够快。”

他的手扣住了彤的手腕。

那力道温热而绝对,拇指按在骨头上,手指搭在脉搏上。

彤本可以挣脱。他挣脱过比这更糟的。

他没有。

他就站在蒸汽里,手臂被擒着,自己的心跳在王储的拇指下响得厉害。

针尖在布阿喉头压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两人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我可以割了你。”彤说。

“你可以试试。”

“我以前干过。”

“对睡着的人干过。”

彤没说话。

布阿的拇指在他手腕内侧缓缓摩挲了一下,像在读那里写着的什么字。

“你在发抖。”布阿说。

“是蒸汽。”

“不是蒸汽。”

墙外某处,午间换岗的钟响了。

彤先听见了草鞋声,才看见人。

两个人,沿着走廊过来,不紧不慢。

布阿也听见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彤的脸。

“侍卫!”布阿喊道,声音越过水池,穿过门,传进外面的走廊。

草鞋声骤然变成奔跑。

彤的手腕仍被他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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