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名字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广播
母亲去世二十年后,我在校园广播里听到了一则寻人启事。
当时我正双手泡在食堂洗碗池里,刮着酒店烤盘上的燕麦粥。
厨房的收音机永远调在学生台。没人换过。
两首歌之间,一个男孩的声音插了进来。
“下面这则是一位家属付费播出的启事。请听。”
他清了清嗓子。
“安妮·伍勒。女。失踪二十六年。”
“她失踪时十九岁。是州立大学文学系的学生。”
“身高五英尺四英寸,深金色头发,脸上有雀斑。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十月的一个周五晚上,她离开校园图书馆的时候。”
“她的家人从未停止寻找。如果你知道任何线索,任何一点点都行,请打电话。”
他念了一个电话号码。
然后他又念了一遍,放慢了语速。
烤盘从我手里滑落,砸在池底。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我的围裙。
安妮·伍勒。
那不是我妈妈的名字吗?
“哈斯克特!”配菜师傅吼道,“摔坏了从你工资里扣!”
我没理他。
我听到了一首二十年没再听过的歌。
妈妈以前常坐在门廊秋千上唱给我听,声音压得很低,怕传到厨房里去。
我妈妈叫安妮·伍勒。安妮·伍勒,安妮·伍勒。她上州立大学。
她让我跟着唱。每天晚上。
有一天,外婆弗娜听见我在洗澡时唱这首歌。
她用肥皂洗了我的嘴,告诉我妈妈叫安妮·哈斯克特,后面那句是瞎编的傻话。
从那以后,我只唱前半段。
后来妈妈死了,我连前半段也不唱了。
我扯下湿透的手套。
我在心里算着数。
我二十四岁。是文学系的研究生,就是广播里那个男孩提到的同一个系。
安妮·伍勒二十六年前失踪,当时十九岁。
我妈妈二十一岁生了我。
在家乡,流传的故事是这样的。
我妈妈是从山下来的。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儿。我爸在布道会上遇见她,把她带回了家。
那是所有人都用的说法。带回家。
我六岁那年,路那头的人带回来一个老婆。饲料店的人带了两个回来,隔了十年。
那些女人都不是我们镇上的人。
她们谁也没回去探望过自己的家人。
她们谁也不会一个人去商店。
这些我从小就知道。
但我从没让自己把我妈放进那句话里。
我的手在发抖。
我有一张她的照片。
我把它放在手机壳后面,夹在洗衣房卡后面。
我就在水池边把它抽了出来。
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我家前廊上,鼻梁上撒着雀斑,腰上抱着一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是我,穿着红色灯芯绒背带裙。
照片背面,用圆圆的、带圈圈的字迹写着“安妮和小豆子”。
我一直觉得她看起来很年轻。
但我从没想过她看起来像个女大学生。
她确实像。
她看起来和每周四我批改作业的那些本科生女生一模一样。
然后另一个记忆涌了上来,那个被我锁在抽屉里、从不打开的记忆。
我四岁。
那是夏天,门廊的木板被晒得滚烫,我光着脚踩在上面。
妈妈快步走下台阶,没穿鞋,也没有抱着我。
她朝大路走去。
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我只知道她要走,不带我。
于是我追上去,张开双臂抱住她的腿,死死不放。
“妈!”我尖声喊,“妈!妈!别走!”
我一遍又一遍地喊,用尽全身力气。
她停住了。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土路上,我的胳膊紧紧锁着她的膝盖。
然后我们身后传来纱门砰的一声。
外婆走下台阶,在围裙上擦着手,一点也不着急。
“哟,”外婆弗娜说,“看看谁是个乖孩子。”
妈妈弯下腰,把我抱了起来。
她在哭。
我以为她哭是因为我吓到了她。
几周后,外婆弗娜把我抱到她腿上,告诉我妈妈在夜里发高烧死了。
没有葬礼。
也没有任何人带我去看过一座坟。
我把照片放回手机壳里。
我解下围裙,挂回钩子上。
“你去哪儿?”配菜师傅说,“早餐高峰还有十分钟。”
“对不起,”我说,“我得走。”
“你走出去,就别想再回来。”
我走了出去。
广播站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地下室,在四方广场的另一头。
我穿着湿透的厨房鞋,一路跑过去。
门上用红字写着“直播中”,灯亮着。
我还是敲了门。
然后我推开了门。
一个高个子男生戴着金属框眼镜,穿着广播站连帽衫,坐在调音台前,耳机挂在脖子上。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我别出声。
他对着麦克风说了几句天气情况,然后推起一个推子。
音乐响了起来。
他在椅子上转过身来。
“那个灯亮着的时候,你不能随便进来。”
“你念的那则启事,”我说,“那个失踪的女孩。我需要那个号码。”
他看了看我湿透的围裙衬衫,又看了看我的脸。
不管他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他不再争辩了。
“她妈妈每年都给我打电话,”他说,“每年十月。她自己出钱买那个时段。”
他从记录本上撕下一页,用工整的印刷体把号码写给了我。
“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要不要坐下来?”
“我想用你的电话。我的快没电了。”
他一句话没说,把桌上的电话推到我面前。
我拨了号。
响了四声。
然后一个女人接了起来,有点气喘吁吁的。
“喂?我是弗朗西丝·伍勒。”
她身后传来狗叫声,还有水壶开始鸣响的声音。
“喂?”她又说了一遍,“你听到那则启事了吗?你知道我女儿的消息吗?”
我双手握着听筒。
戴眼镜的那个男生一直看着我。
“我叫莱妮,”我说,“我想我就是她没能回家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