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与无法入画的王子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无人得见的面容
敕令是在大门外就着灯笼光宣读的，校尉念得很快。
“里面那人的名字，已从王室名册上划去。”张校尉说。
“他的面容不得被描画、雕刻，也不得向任何人描述。”
“只准画一幅像，给他那垂死的母亲闵贵妃。”
柳道允背着画箱站在寒风中，口干舌燥。
他二十六岁，是御画署的末等画师，从没有人半夜派他去过什么地方。
“一夜入画一次，”张校尉接着说，“等岗哨里的灯灭了之后。”
“此事不得向任何人提起，永远。”
“是，校尉。”
“守卫都留在墙外。钥匙只有我一人有。”
“天亮时我给你送饭，顺便问你还需要几夜。”
道允点了点头。
他抬头望向那堵墙，足有两人高，墙头压着一排黑瓦。
墙后，摩尼山吹来的风在松林间穿行。
“上一个画师手脚很快，”张校尉说着转动了钥匙，“九夜，就回江陵老家去了。”
“我会尽量快。”
“那就好。”
大门向内推开，张校尉没有跟进来。
院子里空荡荡的，扫得干干净净。
东墙下堆着一垛柴，比一辆车还高，每根木柴都劈得整整齐齐。
正屋有一扇窗亮着灯。
道允朝那扇窗走去，心跳又重又急，因为关于那个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人是一位王子，一个逆贼，一个禁忌。
门开着一掌宽的缝。
道允推门进去，俯身行礼，额头几乎贴到膝盖。
“御画署柳道允，拜见殿下。”
“抬起头来。”
那声音低沉，略带沙哑。
道允抬起头。
一个男人坐在一盏油灯旁的地垫上。
即便坐着，他也高大得惊人，褪色的靛蓝长袍敞着领口，露出宽阔的肩膀。
黑发松散地垂到腰间——有身份的男人在公开场合绝不会这样披发。
一道浅白的疤痕劈开他的右眉，下颌上生着胡茬。
他的眼睛幽深，带着几分玩味。
那目光缓缓扫过道允，从发髻一直到画箱背带上沾着墨渍的手指。
“你还年轻，”王子说，“他们通常派个腰不好的老头来。”
“老头们都忙，殿下。”
“是吗？”王子笑了，“坐吧，画师。我叫李洁。”
“三年了，没人对我说过我的名字。我想听人念一念，哪怕是你。”
“洁殿下。”
“嗯。再念一次。”
“洁殿下。”道允说，耳朵发烫。
“还行。”
洁转了一下肩膀，长袍随之滑落，露出一截锁骨和一片蜜色的胸膛。
道允低头看着地面，支起画架。
他绷好绢布，摆开炭条，用门边水罐里的水磨了一锭墨。
他的手很稳，因为他作画时手总是很稳。
“要我摆什么姿势？”洁问。
“面朝灯。稍微偏左一点。”
“这样？”
“再偏一点。”
洁动了动，又动了动，然后低声笑了。
道允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托起王子的下巴，调整角度。
他对上百个入画的人做过这个动作，从来没有任何意味。
洁的手猛地抬起，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又烫又紧，却并不疼。
“别动。”洁说，声音很轻。
“对不起，殿下，我只是想……”
“三年了，没人碰过我的脸。”
道允弯着腰俯在他面前，手指仍贴着他的下颌。
他感觉到胡茬的粗粝，以及其下跳动的脉搏。
他感觉到洁的拇指在他手腕内侧摩挲了一下，他忘了怎么呼吸。
然后洁松开了手。
“继续吧，”他说，“我希望你继续。”
道允摆正下巴时，手指多年来第一次发抖。
他退回画架前，举起炭条。
他第一次认真地端详灯光下那张脸。
挺直的鼻梁，浓重的眉，下颌那道修长而冷峻的线条。
他的炭条停在半空。
他认得这张脸。
他曾为各道祠堂描摹过十几次，在绢上，照着宗庙里的画像。
那是先王的脸。
“你看见了。”洁说。
“殿下，我……”
“现在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烧掉我所有的画像了。”
他的笑容没有变，眼神却变了。
“画吧，画师，”洁说，“让我们看看他们会把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