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师夜夜敲门送解药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毒盏
给韩在灵下毒的那个人,有一双很美的手,在灵穿过整个大厅的一路上,都在看着那双手。
这是他父亲的百日宴。
青林派四百名宾客沿矮案而坐,吃着已故门主的野鸡肉,盯着已故门主的儿子。
在灵二十七岁,是新任门主,他不擅长被人盯着看。
于是别人举杯他也举杯,别人笑他也笑,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
然后斟酒人往他杯中倒满梅酒,这一杯,他尝出来了。
斟酒人身材纤细,面色苍白,穿着一身素绿的仆役袍子。
他的头发极长,弯腰时能扫到地面。
发梢是黑的,发根却是银白的。
他手上戴着丝质手套,那双手没有一丝颤抖。
「愿门主安康。」斟酒人说。
他说得很轻,垂着眼,在灵看见一张薄薄的嘴,怎么都静不下来。
在灵喝了,因为他的叔父正看着。
他的叔父已经看了他一百天。
那酒甜了一息。
随即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滑下他的喉咙,停在他的肋骨后面。
他的酒杯磕在案上。
斟酒人已经在往外走了。
他没有跑。
这正是让在灵在意的地方,哪怕那股寒意已经爬进他的双臂。
给一派的门主下了毒的人,本该跑。
这个人却朝东门边那根柱子走去。
「韩门主?」弼九叔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灵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能动。
那双腿又撑了三步,他用这三步穿过了大厅。
四百名宾客像涟漪一样静了下去。
他把一只手平按在斟酒人脑旁的那根柱子上。
另一只手抓住斟酒人的手腕,那只戴着手套的手腕,隔着丝绸摸到了脉搏。
跳得很快。
这个人在害怕,可他还是站在了这里。
「你给我下了毒。」在灵说。
他自己的声音被寒意浸得发薄。
「九刺霜。」斟酒人说。
他抬起眼,那双眼是灰色的,是落雪前天空的那种灰。
「别说得太大声,门主。心一怒,它爬得更快。」
「谁派你来的?」
「没人会活到这句话说完还站在这儿。」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听着,你大约还有三天。」
在灵身后,有钢刃出鞘。
「白队长,别动。」他头也不回地说。
他的护卫队长道允在三步外停住,剑已出鞘,鼻梁上那道疤白得发亮。
「这毒要七七四十九夜才能解。」斟酒人说,又快又清楚,完全是就事论事的口气。
「你每夜要喝一盏,在子时,脊背上扎十一根针,把药引下去。」
「药盏我自己做。」
「现熬现用,到了第二天天亮就废了。」
「杀了我,你第三夜就得死,解药也一起没了。」
「你在撒谎。」道允说。
「我是毒师。」斟酒人说,「靠撒谎吃饭。」
「只是这件事上,我不撒谎。」
在灵就那样站着,手扣着那只手腕,寒意不断蔓延,他本可以一把捏碎那根骨头。
满厅的人都在等他这么做。
他的叔父已从高案后半站起身。
弼九的脸很静,那静底下藏着什么,在灵读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这下毒的人。
这人比他整整矮一个头。
离得这么近,在灵能看见他下颌上一道浅白的疤。
能看见一根银发粘在他唇上。
他荒唐地想,他想替他把那根发丝拂开。
「你叫什么名字?」他说。
下毒的人眨了眨眼。
这似乎是唯一一个他没准备好的问题。
「延雪。」他说。
「雪。」在灵说,「落雪的那个雪。」
「是个村名。放开我的手腕,门主,你捏青了。」
他最后一个字上,声音打了个颤。
有那么一瞬,他像是被自己的话惊到了。
在灵松了手。
大厅里发出一阵声响,像四百个人同时吐出一口气。
「队长。」在灵说,「开大门。」
「门主,他是刺客。」
「他是个毒师,袖子里揣着我的解药。开东门,放他走。」
道允盯着他。
随即他啪地一声把剑收回鞘里,脸上的神情说明,这事他们回头得好好谈谈。
延雪理了理袖子。
他行了个礼,一个很小、很标准的礼,是一个做过这种事、还会再做的人行的礼。
他沿着大厅一路走去,经过四百名手按刀柄的武人。
没有人碰他。
到了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得意的眼神。
在灵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在父亲的位子上坐下。
他的叔父来到他身边,用满是关切的语气说,他脸色白得像纸,必须去歇息。
那股寒意此刻已到了他胸口,缓慢而耐心。
在灵去睡了。
他躺在父亲的房里,黑暗之中,盖着父亲的被子,数着时辰,任那股寒意往上爬。
钟敲了十一下。
接着便是子时。
他早已断定,下毒之人不会来。
一个对你下毒的人,不会带着解药登门,而在灵竟蠢到放他离开。
他躺在那里,把父亲骂过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时,有人敲响了他窗框。
三下,很轻。
想要他死的人,从来不会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