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牵我的手之前，先问了我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两杯大麦茶
公交车在雨中把白川明里丢在了路的尽头。
她站在站台铁皮棚下，一只手提箱，一个背包。
川之边村只有一家店铺、一座山坡上的神社，以及大片湿漉漉的杉树。
姑母的房子是河边最后一栋。
钥匙在她口袋里，律师的信在她连帽衫里。
信上说，姑母巴在四月去世，把房子留给了她。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提。
明里走了最后十分钟路，眼镜起雾，运动鞋湿透。
石门敞着。
柿子树把橙红的果实滴落在小径上。
绕过树，她看见一条长长的木廊，正对着水面。
有人坐在上面。
那是个高挑的女人，穿着白色亚麻长袍，系着蓝绳腰带，赤脚踩在湿木板上。
她的头发是河石般的灰色，一直垂到地板上。
她身旁的木板放着两只杯子，两只都冒着热气。
明里在廊阶下停住。
“抱歉，”她说，“我大概走错房子了。”
“你没走错。”
那女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你是明里，巴的侄女。”
“是。”
“我是凪。”
她没有站起来。
也没有走下台阶，明里注意到了这一点。
“我泡了大麦茶，”凪说，“里面没有酒。我知道你十九岁。”
“你怎么知道？”
“巴每次提起你都会说。”
明里放下手提箱。
在陌生人的门廊上听到这种话，实在奇怪。
但这也是第一次有人提起姑母的名字时，没有露出悲伤的表情。
“你愿意陪我坐一会儿吗？”凪问。
她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向那只空杯。
“你可以拒绝。我只是想知道。”
明里看着那只杯子。
然后她看向屋后的那条河。
河面宽阔，水色浑黄，在雨中喧响，绕着庭院拐了个弯。
“你是邻居吗？”她问。
“我是那条河。”
凪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别人说“我是做饭的”一样平常。
“拐弯处的那条。巴叫我凪。意思是风停之后的平静。”
“哦，”明里说，“行吧。”
她读过这样的故事。
她也从凌晨四点就醒着，而且包里有张火车票，今晚哪儿也去不了。
她在廊沿坐下，尽量离凪远些，拿起那只杯子。
杯子是温的。
温度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凪说。
“请别说。”
“这是村子的规矩，不是我的。”
明里双手捧着杯子，等着。
“这栋房子的守护人去世时，”凪说，“下一位守护人便成为我的妻子。”
茶呛进了气管。
明里咳了好一阵，凪没有碰她的背，只是手抬起一寸，又停住了。
“可以吗？”凪改口问。
“不行！”明里说，“不行。抱歉。我是说，妻子那件事不行。”
“好。”
“我是来学习的。”
“好。”
“我十九岁。周一有课。我不会嫁给任何人，更不会嫁给一条河。”
“我明白，”凪说。
她说得太简单，明里又争辩了一会儿，才发现已经没什么可争的了。
“就这样？”明里说，“你明白了？”
“河流只取被给予之物，”凪说，“这是我守得最久的规矩。你还没有给。所以我不会取。”
她灰色的眼睛没有离开明里的脸。
“我仍然想陪你坐一会儿，”她说，“可以吗？”
“你已经坐着了。”
“我在问，我能不能继续坐着。”
明里看了她很久。
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她。
人们走进她的房间，在火车上坐她旁边的位子，一声不吭地坐进她的生活。
“你可以继续坐着，”她说。
凪肩头有什么东西松了下来。
变化很小，但明里全看在眼里。
她们喝着茶，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一线滑落。
明里找话说，无意间找到了。
“姑母从没告诉我她跟人住在一起。”
“她没跟多少人说过。”
“她，呃。”明里顿了顿，“她在这里过得开心吗？”
凪转头望向那条河。
“开心，”她说，“我想是的。每年春天我问她一次，每年春天她都说开心。”
明里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
屋后，那条河已经咆哮了一个小时。
忽然之间，它安静了。
雨还在下，但水声全无。
明里抬起头。
凪不再看河了。
她在看明里，手在木板上纹丝不动。
“水在听，”凪轻声说，“它想知道，你今晚会不会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