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埋的妻子 小说 · 第1章，共32章
第1章：橡树背后
在这座城市埋葬我的那个早晨，我站在一棵橡树后面，用手捂住了嘴。
天在下雨。
数百人穿着黑色外套，站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三辆电视转播车停在墓园的路上。
一口白色的棺材架在墓穴上方的吊带上，旁边立着一个画架，上面放着我的照片。
棺材是空的。
河水始终没有把我的尸体还回来，于是这座城市决定埋葬一只箱子。
我已经活了九天。
一个夜班护士在河岸边发现了我，给我断裂的肋骨缠上绷带，叫我卧床休息。
我没有卧床休息。
我穿上一个陌生人的雨衣，戴上兜帽，坐公交车去参加自己的葬礼。
我的丈夫站在墓穴前。
温斯顿·加里克穿着一身黑西装，没有佩戴胸袋巾。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黄色的纸票从他的胸前口袋里露了出来。
他出门从不忘记佩戴胸袋巾，所以我想他一定是在黑暗中穿的衣服。
他的母亲紧挨着他的手肘站着。
哈丽特·加里克梳着银色的发髻，戴着珍珠耳环，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搭在他的袖子上。
一个记者把话筒伸向她。
“加里克太太，车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哈丽特说。她的声音破了音，随即又稳住了。
“前一个星期二，我亲自把车送去做了全面保养。那是我们送给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这是真的。
她把车开到了她自己的修车师傅那里，取回来时车洗得干干净净，方向盘上还系着一条丝带。
我在车道上抱了她，说她把我宠坏了。
温斯顿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着朱丽叶·卡罗，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戴着一层短面纱。
她是他的初恋。
在他们婚礼前六周，她临阵脱逃，那是在我遇见他很多年以前。
后来她以他多年老友的身份回来了，而我就是那个说“没关系”的妻子。
牧师念完了悼词，市长也讲完了话。
温斯顿走到话筒前，盯着棺材看了很久。
“我跟我妻子说过，我九点前会到家，”他说。
草坪上的人开始哭了起来。
我差点笑出声。
五年来，每一个结婚纪念日，他都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一次也没有在九点前到过家。
在我们五周年纪念日那天，我坐在一张点着蜡烛的双人餐桌前，看着第二把椅子一直空着。
我的外套口袋里装着一支验孕棒，上面有两条粉色的线。
我本来打算把它和甜点菜单一起从桌布上推过去。
他九点四十分才到，浑身湿透，亲了亲我的额头，把一切都怪在堵车上。
我没有告诉他。
我想在车里说，那里没人听得见我们。
我们回家的路上走到一半，在河上方那段陡峭的路上，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让我靠边停车。
“朱丽叶喘不上气了，”他说。“对不起，林内亚。你自己开回家吧，我打车。”
他在暴风雨中下了车，站在路缘上，把我一个人留在发动着的车里。
四分钟后，在里奇莱恩弯道，我的刹车踏板一脚踩到了底。
我踩了三下，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撞上了护栏，从车窗里飞出去摔到河岸上，然后河水吞没了我的车。
此刻我站在一棵树后面，看着我的丈夫向一只箱子告别。
我来这里，本是想走过草地，把验孕棒放进他手里。
他把手掌平贴在棺材盖上，嘴唇动了动。
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棵橡树上。
我屏住呼吸，把兜帽往下拉了拉。
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响在我的坟墓上方，有几个人转过头来。
温斯顿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我就来，”他对着电话说。
他转身离开了坟墓。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
人群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在墓园门口，朱丽叶先迎上他，抓住了他的袖子。
牧师还捧着书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一起走了出去。
他留在我的葬礼上，一直留到有人给他打电话。
我把手伸进那件陌生人的雨衣口袋里。
验孕棒就在那里，是我从自己湿透的外套里挪过去的。
于是我继续当个死人。
我从后门走了出去，那里没有人在等我，而温斯顿·加里克永远不会知道他有过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