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从未终结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毒药
下午四点,我吞下了藏在床垫里七个月的毒药。
那是去年冬天护士给我的,装在一只棕色小瓶里,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等你准备好了再用,”她说,“很快的。”
现在,我准备好了。
二十分钟前,他们带走了我的第三个孩子。
我连抱都没抱过她。
身下的床单湿了一片,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我躺下来,等着药效发作。
五年前,世界末日降临了,而我能活下来算是幸运。
他们都是这么告诉我的。
一场瘟疫席卷全国,城市封锁。我和父母进了一个私人组织运营的生存营地。
后来我病了,爸妈把最后的口粮都给了我。
两天后,他们死了。
我丈夫迪恩出门去找药。
他再也没有回来。
营地的人说,他在隔离线被杀了。
我无依无靠,身无分文,连一块埋葬他们的土地都没有。
所以当营地提出一笔交易时,我签了字。
我为未来孕育孩子,他们供我吃穿,并允许我为每一个死去的人立一块墓碑。
三个孩子,三块碑。
妈妈、爸爸、迪恩。
今天,我的债还清了,我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门开了。
有人笑了。
“好了,”一个女人说,“你可以停下来了。”
我睁开了眼睛。
她穿着牛仔裤、白色皮靴和一件米色羊绒大衣。
我母亲已经死了五年。
“妈?”
她冲我微笑。
父亲跟在她身后走进来,气色健康,精神饱满,接着我丈夫抱着一个襁褓走了进来。
“科拉,”迪恩说,念到我名字时声音都哑了。
那是我每晚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声音。
他怀里抱着我的孩子。
“你死了,”我说。
他皱起眉头。
“不,我没有。”
“结束了,宝贝,”妈妈说,“整件事都结束了。”
父亲看了看手表,点了点头。
“你现在跟我们两清了,”他说。
“什么债?”
迪恩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奥德拉,”他说。
五年前,我那个被收养的妹妹怀孕时从我家楼梯上摔了下去,她说是我推的。
我没有。
没人相信我。
“你差点害死我的孩子,”迪恩说,把怀里的婴儿换了个姿势。
“我根本没碰过她。”
“还嘴硬?”他下颌绷紧,“她流产了。医生说她再也怀不上了。她差点没挺过来。”
我喘不上气。
“我们知道你绝不会心甘情愿给奥德拉生孩子,”妈妈说。
“所以迪恩想了别的办法,”父亲说。
我看着那个婴儿。
“这三个孩子是我的,”迪恩说,“也是你的。”
“那个项目……”我低声说。
“是假的。”
“瘟疫呢?”
“演的。”
“我父母死了呢?”
妈妈看着地板。
“我们必须让你相信。”
我从床上滑下来,剧痛撕裂了全身。
血顺着我的腿流下来,他们谁都没有看一眼。
我走到敞开的门口,扶住门框。
外面,世界末日正在被收拾打包。
一个穿防护服的男人摘下面罩,点了根烟。
两个工人把带轮子的隔离栏推走了。
摄像机架在金属支架上,一队人站在拖车前排着队领信封。
那些面孔我认得。
他们是给我数配给的口粮的守卫。
大门外是一条公路,上面跑着汽车,还有一块广告牌,阳光下的玻璃高楼。
世界从未终结。
只有我的世界终结了。
“五年?”我说。
“我们本来打算生完第一个孩子就把你放出来,”迪恩不耐烦地说,“但奥德拉害怕。”
“她想要一儿一女,而且她需要安全感。所以我们等了。”
毒药在我胃里越烧越深。
他看了看我的脸,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这是惩罚,科拉。你本该从中吸取教训。”
“你为你做的事付出了代价,”妈妈说,“别再跟奥德拉作对了。”
父亲拉开一扇车门。
“上车吧,”他说,“我们仍然是你的家人。”
我尝到了血的味道。
开车到我们家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房子还立在我离开时的位置,还是那几级灰白色的石阶。
车还没停稳,奥德拉就跑了出来,看见我,脸色刷地白了。
“不,”她说,“不,不。”
迪恩下了车,从她身边走过,抬头看向前厅楼梯上方那台黑色的小摄像机。
然后他看向奥德拉。
“让她离我远点!”奥德拉尖叫,“她又要推我了!”
她搭在他胳膊上的双手稳稳当当。
迪恩把孩子递给我母亲,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着穿过整栋房子。
“迪恩,求你了。”
他打开了地窖的门。
下面一片漆黑。
“奥德拉今天不能看见你,”他说,然后把我推了进去。
门闩滑上,锁死了。
我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听见他们在楼上说话。
“让她在下面待到周五,”奥德拉说,声音又轻又平静,“派对就在周五。我不能让她待在屋里。”
一场派对,为我的孩子办的。
我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如果我留在这里,毒药会在周五之前要了我的命,而他们会把我埋在第四块墓碑下面。
于是我跪下来,把两根手指伸进喉咙里。
我一遍又一遍地这么做,直到胃里什么都不剩。
头顶上方,传来椅子刮擦地面的声音。
妈妈的靴子踩过地板,来到地窖门口。
“科拉,宝贝,”她说,用的是我从前最爱的那种温柔嗓音,“把我们留的水喝了吧。一切都结束了。”
台阶上根本没有水。
我抬头望着门缝下她的影子,这才意识到,她压根没问我是不是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