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龙索夫,书生挺身而出 小说 · 第1章,共24章
第1章:夫君,非新娘
满月之夜,河开口说话了,河湾村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谢立言正在灯下批改学生的描红作业,忽然地板开始嗡嗡作响。
全村人已经穿着寝衣站在东岸,盯着水面。
湾河的水涨上了岸,漫过了渡口的第三根桩子。
立言记了六年的水位,从未见过河水涨到这么高。
月亮浮在水面上,那枚铜钱开口了。
“朔日之前,”一个低沉缓慢的声音说,“送一个夫君给我。”
没人敢喘气。
水面退下去一掌宽,仿佛河把要说的话说完了。
“夫君……”妹妹阿玉贴着他的胳膊,低声念道。
她十五岁,浑身发抖,死死攥着他的袖子,把系带都扯松了。
天一亮,里正就把所有人叫到了渡口。
马德昌是个胖男人,穿着棕色绸缎褂子,对种稻子的村子来说,这衣裳未免太讲究了。
他捧着一只木碗,里面盛着折好的纸签,谁的脸都不看。
“六十年前,河要一个新娘,我们给了,洪水就停了,”他说。
“如今河又开口了,河就再收一个姑娘。”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难听的声音。
做娘的都把自家闺女往怀里搂。
“河湾村每个未嫁的姑娘,名字都在碗里,”马德昌接着说。
“我当着你们的面抓阄,谁也不能说不公平。”
立言数了数,一共九个姑娘。
阿玉的纸条也在碗里。
那天早上,他亲眼看着妹妹昂着下巴写下自己的名字,假装没在哭。
“里正,”立言开口了。
他这辈子从没打断过里正说话,声音发虚,于是他又说了一遍,更大声。
“马里正。河说的是什么?”
马德昌皱起眉头。
“你也听见了,谢先生。”
“我听见了。它说的是‘送一个夫君给我’。”
立言穿过人群,走到碗前站定。
“夫君是男人,”他说,“它没说新娘,也没说女儿。”
“古书上写的是河要收一个姑娘,”马德昌厉声道。
“古书写的是上回的事。这回,河用了不一样的词。”
“礼数就是礼数。”
“我教十一个孩子读书,教的就是照字面读,”立言说,“所以我自己来。”
“我是男人,我未娶,我二十三岁。”
身后,阿玉发出一声轻响。
“我自愿。”
没人叫好,也没人反对。
马德昌看看碗,又看看立言,肩膀塌下来,脸上是明晃晃的、带着羞耻的如释重负。
朔日夜里,两个船夫把立言划到了龙门滩。
他穿着从庙里箱底翻出来的红嫁衣,一股樟脑味,还是照着比他人高半截的尺寸做的。
船夫把他放在河中央那片平坦的碎石滩上,便划回了岸。
立言独自站在石头上。
月亮是一道细细的白痕,河水又黑又冷,浩大无边。
他害怕,而且他发现,站着害怕比坐着害怕容易些。
“我来了,”他对河水说,“我是夫君。请快些吧。”
河用上涨来回答他。
一道水柱从河心升起,比渡口的桩子还高,然后水帘从里面的身影上褪落。
那是一个男人。
他站在水面上,如同站在平地上,比立言高出一个头,肩背宽出他一半还多。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间。
两只短短的银色犄角从鬓角向后弯去,一双眼睛是池塘冰面的浅灰绿色。
他穿着海青与月白相间的袍子,绣着银色的水纹,身上一滴水珠都不沾。
他低头看着这个穿着借来的红衣的小个子。
“你就是夫君,”他说,正是满月之夜那个声音。
“是。”
“他们送了个男人来。”
“河要的是男人,”立言说,“我是照它说的字念的。”
龙踏上碎石滩,走近,近到立言不得不把脑袋仰到不能再仰。
一只修长的、冰凉的手托起立言的下巴。
指尖凉得像河里的石头,拇指停在他嘴角边,正压着那颗小痣,就那样停着不动。
一股热意从立言的脸一直窜到膝盖。
从没有人这样碰过他的脸。
“你在发抖,”龙说。
“我害怕。但我还在这儿。”
“我看得出来。”那双浅淡的眼睛在他脸上缓缓移动,像在读一页书,“回去吧,先生。”
“什么?”
“回去。我会告诉你们村,没有婚事了。”
“我要是回去,天一亮马里正就要重新抓阄,”立言说。
他的下巴还攥在那只冰凉的手里,可这不妨碍他说话。
“我妹妹的纸条还在碗里。”
拇指停住了。
龙脸上掠过一丝立言看不懂的神情。
随即,一枚铜钱大小的银色鳞片从他手腕内侧滑落,掉进谢立言摊开的掌心里。
是温热的。
这是他身上唯一温热的东西。
河龙盯着那枚鳞片。